她的脸颊慢慢泛起了红晕。
那不应该是少女羞涩的绯红,而是老年人窘迫的、带着无奈的红。但事实上,就算有旁人看到,也不会想到这位害羞少女的内心会是一位七十岁的老爷爷。
“……这裙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润柔和,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迟缓,“是不是……有点太短了?”
“诶?”小茗歪了歪头,“这是标准制式啊!多好看!青春活力!魔法少女的经典造型!”
苏欣欣——她开始接受这个在脑海里浮现出的名字——沉默地伸手,试图把裙摆往下拉一点。
当然毫无作用。
她又试着并拢双腿。这个动作让短裙的布料微微绷紧。
“……现在的年轻人,”她叹了口气,脸上浮起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对世风日下的无奈,“穿得真是……罢了,罢了。”
一阵微风吹过,裙摆轻扬。
她瞬间僵住,双手下意识地按住裙边,这个动作快得却完全不像是老人。
“要不……”她转过头,用商量的语气问,“还是给我条裤子?长裤,棉质的就行。”
“不行不行!”小茗使劲摇头,耳朵甩成了拨浪鼓,“这装扮是您初次变身形态的体现,是不能轻易更改的!而且真的很好看!”
苏欣欣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点点头。
她试着迈步——身体轻盈得让她有些不适应,得刻意控制力道才能走稳。
“对了,”小茗忽然说,“您闻到了吗?”
“什么?”
“花香。每个魔法少女都有自己的花香。您的……很温柔,很宁静。”
苏欣欣怔了怔。这才注意到,空气里确实萦绕着淡淡的素馨花香。清幽,悠远,像记忆中某个初夏傍晚的味道。
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测试内容:净化那只模拟出来的N级‘蚀’——‘微尘’。”
顺着小茗指引,苏欣欣看到不远处悬浮着一团灰黑色的雾气。雾中传出低低的啜泣,所过之处,草坪微微发蔫,光线也黯淡了些。
“记住,要用魔法!”小茗强调。
苏欣欣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让她胸前的衣料微微绷紧,她又窘了一下。
她抬起手,轻声念道:“回应我——”
一柄较长的木质法杖浮现掌心,法杖顶端盛开着素馨花簇,花心泛着柔光。
她握着法杖走向那团雾。步伐很稳,是老人那种一步一个脚印的稳。但因为身体轻盈,看起来却像少女优雅的漫步。
没有吟唱,没有复杂的起手式。她只是握着法杖,像曾经哄外孙女入睡那样,在心里轻轻说:
“好了……不哭了,那些……都过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法杖顶端的花,亮了。
温暖柔和的鹅黄色光晕温柔漾开,几片光之花瓣从虚空中浮现,轻轻飘旋。她脚下的草坪似乎挺直了些,颜色也鲜嫩起来。
那团雾轻轻颤了颤。
苏欣欣将法杖轻轻点向前方。
动作很轻,很温柔。
“静下来吧。”
一道柔和的鹅黄色光柱从天而降,将她与雾气笼罩。
光柱不刺眼,像清晨透过窗帘的阳光。柱中浮动着素馨花的虚影,一朵,两朵,静静绽放。光如温水般流淌,冲刷着雾中的灰暗。
雾气慢慢变淡,那些低泣声渐渐止息。
苏欣欣站在光中,长发微扬。她闭着眼,神情宁静,不像在战斗,倒像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光渐渐散去。
原地只剩一片格外青翠的草坪,草叶间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空气里素馨花香浓了些,暖暖的,柔柔的。
那团雾,再无痕迹。
净化完成了。
小茗眨了眨眼,耳朵轻轻抖了抖。
“完成得……很顺利。”它说,声音里带着点惊讶,“而且很温和。一般新手第一次总会用力过猛,您却……”
苏欣欣看着手中慢慢消散的法杖,又看看自己那双白净的手。刚才的感觉挺奇妙,心里头确实安稳了些,像是真帮到了什么。
“心里想着让它安息,”她慢慢说,“自然而然就这样了。”顿了顿,问:“算成功了吗?”
“当然算成功啦!”小茗扑扇着耳朵飞近,“而且完成得很漂亮!那……您要签订正式契约吗?成为真正的魔法少女?”
苏欣欣听了,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那模样倒真像是个被老师夸了有些害羞的少女。但她心里清楚,那其实只是一点小小的、被认可的喜悦——原来自己还不是个完全没用、甚至碍手碍脚的老人家。
可这份喜悦很快就被一丝恍惚盖了过去。她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守护世界和平?这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太远了,远得像电视里才会念叨的词儿。她活了七十年,最明白日子是一天天、一件件实实在在的事情垒起来的。
她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短短的裙子,光溜溜的肩膀。脸上又开始发烫。这副模样,这副身板,要做这些事……真是越想越臊得慌。
如果不是为了那些听起来很大很大的理由,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欣欣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看向飘在空中的小茗。
“那……”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很轻,问出的话却再实在不过,“这份活儿,有工资吗?”
小茗愣了愣,长耳朵在空中顿住——当然它仍在空中漂浮着。似乎是被这突兀却又无比现实的转折给问懵了。
“有、有的……”它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基础工资加绩效奖金,绩效按净化‘蚀’的等级和数量计算。全职魔法少女还有住房补贴、生活保障、全套身份伪装、医疗保险、年终奖金……”
“工资能自己安排吗?”苏欣欣问得更细了些,“比如……想给家里人寄点钱?”
小茗眨巴着眼:“可以的!组织有专门的渠道,能匿名汇款、设立小额信托,甚至安排‘意外中奖’都行!就是得合规操作,不能太频繁……另外,还有您的身份也不能暴露给组织以外的人,朋友、家人……那些都不行。”
苏欣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没再多问,只是心里头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轻了些。
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大道理。就是很简单的,对女儿们的挂念,对外孙、外孙女那些小小愿望的惦记……这些以前她只能躺在床上干着急的事,现在好像都能伸伸手了。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抱负。就是一个老人家,发现自己还有点用,还能悄悄给孩子们搭把手。
她抬起头,看了看这片永远黄昏的天空。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像很多年前,还在老家院子里晒太阳时的感觉。
老婆子,对不起啊。
去你那儿的事,得往后推推了。
孩子们的路还长,我这样……兴许还能悄悄帮她们一把。
我不是贪活。只是忽然发现……我好像还能再干点啥。
一阵微风吹过。
短裙的裙摆轻轻摇曳,轻纱披肩如羽翼般飘扬。她有些不自在地并拢了双腿,但眼神却越来越清明,越来越坚定。
她收回目光,看向那个正忐忑等待答复的小家伙。
“我干。”她说,“全职。”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却像是钉子敲进了木头里,稳稳当当。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亮亮的,不是年轻人那种跃跃欲试、充满幻想的光,而是老年人认准一件事后,那种沉静的、踏踏实实的光。
然后,她像是接受了这一切,终于露出了成为“苏欣欣”后的第一个微笑。
温和,包容,带着历经七十年岁月打磨后的沉静力量,以及一丝初获新生的、浅浅的希冀。
“你叫……小茗,是吗?”
她轻声说,嗓音清润如泉:
“我叫苏欣欣。以后——请多指教了。”
小茗看着眼前这位穿着魔法少女短裙、浑身却透着慈祥长辈气质的矛盾存在,看着她下意识按住裙摆的手,再看向她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为家人而战的温柔决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它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差点冒出来的泪花憋回去,努力让声音显得正经、专业、庄重:
“恭喜您通过岗前测试。苏欣欣,花名代号‘素馨’,职级暂定为‘见习生’。接下来,请签署正式契约。”
它伸出爪子——努力做出正式握手的样子,尽管爪子毛茸茸的实在不太正式:
“欢迎加入花楹司。愿您的花香……能抚慰这个世界。”
苏欣欣看着那只小爪子,轻轻笑了。
她伸出自己现在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握住了它。
触感温暖,真实。
七十岁的人生,在这一刻正式落幕。
从今天起,她就是苏欣欣了。是魔法少女素馨,也是那个还想为家人做点事的——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心里头这点念头总也改不掉的——老人家。
而属于魔法少女“素馨”的故事——
才刚刚开始。
风起。
鹅黄色的百褶短裙飞扬,发间的素馨花饰在风中微微颤动。
远处,模拟的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
而素馨花的香气——
清幽,悠远,宁静。
仿佛能穿透时光,抚平所有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