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现在终止契约还来得及吗?

作者:心若依然丶 更新时间:2026/2/3 0:30:03 字数:3555

组织分配的房子,在枫林苑小区。七栋五楼,朝南。一室一厅,带着个小阳台。

组织为“苏欣欣”这个刚满十八岁、高中毕业的崭新身份准备的住所,显然考虑到了基本的生活需求和初步的伪装。

客厅里,米白色的墙,浅木色的地板,一张浅灰色的双人沙发上摆着崭新的鹅黄与淡粉抱枕,颜色鲜亮得有些刻意。原木小茶几,白色电视柜,角落一盆绿萝垂着藤蔓,算是唯一的生机。

卧室里是白色的铁艺床,铺着浅粉色的床单,配着淡黄色的薄被。靠窗的书桌空荡荡,椅子规规矩矩地摆着,旁边一整面墙的白色衣柜关得严严实实。

一切都符合一个普通、甚至有点温馨的少女小窝该有的样子。干净,整齐,该有的家具都有。

可苏欣欣站在客厅中央,却觉得这里空得厉害,静得让人心慌。

太新了,也太齐整了,齐整得没有一丝人烟气。

没有常年生活留下的磨损痕迹,没有随手乱放又忘了收的小物件,没有阳台上晾晒的、带着阳光和洗衣液味道的衣裳。

空气里只有极淡的、属于新家具和新纺织品的、近乎无味的气息。和她记忆中那个堆满了女儿们的旧物品、老伴伺弄的花草、墙角留着孙辈涂鸦、空气里总是飘着饭菜或旧书味道的老房子,全然不同。

那份独处的寂静,倒是和病床最后那段时光重合了,只是换了个更亮堂、也更陌生的壳子。

哦,壳子里现在多了一个会动会出声、毛茸茸的小东西。

苏欣欣走到卧室,在书桌前坐下。

桌子是原木色的,挨着窗。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本崭新的笔记本,一盒笔,还有一叠便签。她抽出一支挂着白色小毛球挂坠的笔——那一盒笔全都带有这种可爱的装饰,又拿了张便签纸。

笔尖悬在上方,停了很久,才缓缓落下第一笔。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笔尖划开的不是纸,而是凝固的记忆。

“写什么呢?让我看看?”

小茗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它不知何时又飘了过来,红眼睛好奇地瞅着那张纸。

苏欣欣没应声,只是把便签纸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避开了小茗的视线。

纸上,三个女儿的名字已经写好,后面跟着各自的联系方式和模糊的住址区域。再往下,是几个外孙和外孙女的小名。“银行卡号”后面,却是大片刺眼的空白。

谁会特意去记那些数字呢?她以前倒是试过,想着万一有用,可转头就忘了。记忆像漏水的筛子,越是用力想留住,流失得越快。

她写这些,是因为怕。怕这具年轻身体里装着的衰老灵魂,会被崭新又混乱的日子冲刷得连最要紧的都模糊掉。

她选择留下,最朴素、最固执的理由不就是这个吗?用这副“苏欣欣”的样子,这个刚满十八岁、高中才刚毕业的干净身份,悄悄地、远远地,再为她们做点什么。

至于自己原本的名字……顾、顾什么来着?哎呀,老了,记不清了。好像也不重要了。

“老头子”、“爸”、“外公”、“顾老”……这些称呼跟了她一辈子,那个写在身份证和户口本上的名字,反而像个遥远的、褪了色的符号,随着病床上最后一丝气息,轻轻地散了。

“需要帮忙吗?”小茗此时的声音轻轻的。

“不用。”苏欣欣放下笔,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

她身上还穿着组织提供的衣服,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样式简单,但剪裁合身,料子柔软贴肤,是她从前很少会去买、更不会去穿的“小姑娘款式”。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裙角,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我……能回去一趟吗?不惊动她们,就拿一两样小东西,就一两样。”

小茗耳朵一耷,连带着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也蔫蔫地垂了下来。

“这个……不行的。”它声音小小的,带着歉意,“在她们的世界里,您已经离开了。那些东西……有她们需要承载的记忆和哀思,不再属于现在的您了。”

苏欣欣眼里的光微微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潭深水般的平静。

“……知道了。”

“您别担心,”小茗用毛茸茸的前爪笨拙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安慰,“有这些信息,以后肯定能通过安全途径把心意送到的。只是……别再想着回去了。拉开距离,对您、对她们,都是保护。”

“……嗯。”

话又少了。

以前在老房子里,她是爱念叨的,天气、饭菜、邻居家的狗,什么都聊。后来病倒在床上,话就一天比一天少。如今换了副清润的嗓子,这沉默的习惯倒像扎了根,轻易改不掉。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而时间在这种寂静里,总是溜得飞快。

等苏欣欣猛地从回忆中抽离,才发现时间又过去了许久。她下意识地“哎哟”一声,手扶向腰——坐了这么久,老腰老腿该抗议了。

然而,预想中的酸麻并未袭来。

她撑着桌沿站起身。动作轻盈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膝盖和腰椎传来的是久违的、属于年轻关节的顺滑感,仿佛生锈的机括突然被注入了润滑油。

她试探着走了几步,从卧室来到客厅。棉布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摩擦着小腿肌肤,触感陌生而柔软。脚底踩在浅木色地板上,声音也轻。

经过那盆绿萝时,她无意识地用手指碰了碰垂下的藤蔓,叶子凉丝丝的。

最后,她在沙发前停下,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白皙修长、毫无皱纹的手,又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摇头失笑。

是了,现在用的是个十八岁女娃娃的身子骨了。健康,柔韧,充满了她早已陌生的、安静的活力。

她缓缓坐在了沙发上。

可这么小的动静,却也惊醒了已经在沙发上团成一团、用那条蓬松的大尾巴盖住鼻尖打盹的小茗。

它“噌”地一下弹起来,耳朵竖得像两根敏锐的天线,红宝石般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惊醒后的懵懂,以及长期经历带来的惯性警惕:“怎么了?有情况?”

“……没事,我,坐久了而已。”

苏欣欣看着它那一惊一乍、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那点沉郁的波澜被冲淡了些,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伸手过去,掌心自然地落在它温暖蓬松的头顶,手指陷入柔软细密的绒毛里,轻轻揉了揉。

“诶诶?警告!我可不是魔物,别用那种充满慈爱但好像下一秒就要净化我的眼神看我啊!而且我也不是宠物,而是……正义的伙伴!”

小茗缩了缩脖子,身体往后仰了仰,嘴上嘟囔着抗议,毛茸茸的脑袋却诚实地在她温热的掌心顶了顶。

“噗……”苏欣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被它这活宝样撬开了一丝笑意,虽然很淡,却真实。

“不错不错,”小茗立刻顺杆爬,摆出一副老成的样子,“看来老爷子……咳,苏小姐适应得挺快嘛!咱们这搭档关系,前途一片光明!”

这一打岔,气氛轻快了些。可苏欣欣却又想起白天的测试,那个萦绕在心头的疑问又浮了上来。

“小茗,”她斟酌着开口,“我白天那样……算厉害的吗?”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小茗眨巴眼。

“就是觉得,”苏欣欣措辞谨慎,“变身的动静,还有净化时的光……是不是有点太、太花哨了?要是能力真不错,以后干活……是不是能利索点?”她到底没好意思直接问“奖金是不是能多些”。

小茗两只前爪无意识地对在一起搓了搓,眼神开始飘忽:“这个嘛……我能说实话吗?”

“当然。”

“唔……首先,您的基础素质肯定是很优秀的!灵魂清澈,意念纯粹,这都是非常宝贵的特质!”小茗先戴上高帽,然后音量渐低,“不过呢……那个,变身特效啊、光影效果啊,确实有经过……嗯,‘艺术化处理’。属于宣传策略的一部分,为了让这份工作看起来更……嗯,更有吸引力一些。毕竟直接说要去打很可怕的怪物,容易吓跑新人嘛。”

苏欣欣沉默了两秒,缓缓道:“这算……虚假宣传?过度包装?还是欺诈老人?那我能去……有关部门投诉吗?”

小茗愣住了,然后它默默把脸埋进自己蓬松的大尾巴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苏欣欣也不是真要追究。可她的目光却又不自觉地又落在那对悬浮的银环上。

小茗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又慢慢放下尾巴,露出眼睛看向她。

它那对长耳朵也跟着轻轻动了动,银环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摇曳,然后稳定地悬浮在耳廓旁,始终保持着那种若有若无的间隙,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却又透着说不出的神秘。

这注视似乎触发了小茗某种“应激反应”。它好像感应到了什么,随后猛地抬起头,语速飞快,像背诵预案:

“呃,这个环!就是装饰!纯装饰!虽然可能看起来跟某些……呃,流传比较广的魔法少女相关作品里的指引生物有点像,但我们完全不是一回事!它是我们华灵的辅助核心兼身份标识!我们是正规机构的专业辅助生灵,有完善的管理体系和情感模块,旨在为契约者提供全面、可靠、人性化的服务支持!”

苏欣欣被它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术语的官方声明弄得一愣,微微歪头:“作……品?是小孩子们看的那种……漫画、动画片吗?”

小茗僵住了。

它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眼前这位的“内核”是个七十岁的老人,日常生活大概离二次元很远。自己这套应对年轻候选者质疑的标准化话术,完全用错了对象。

想起之前因为被误认成“可疑的契约生物”而被嫌弃、被追着问、甚至被追着打的经历,小茗一时语塞,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下来,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它的沉默,反而在苏欣欣心里投下了更深的影子。

她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小生物,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的审视,只有属于长者的、沉淀下来的探究和考量。

“不说话了?”她声音依旧平和,“看来……真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是的!您真的误会了!”小茗急得耳朵乱晃,它知道自己的解释反而还加深了误会,“我只是……之前遇到过太多次这种情况,有点条件反射了……我绝对不是那种……那种设定里冷冰冰的、只为了达成某种目标的存在!”

苏欣欣看着它慌乱的样子,没有继续逼问。她只是轻轻靠向椅背,视线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平稳却清晰地问。

“那如果……我现在觉得,这可能不太适合我,想中止契约,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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