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苏欣欣带着认真的语气说出的那句话后,小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它看着她,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名为“希望”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黯淡、熄灭,最后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灰暗。
它低下头,良久,才极轻、极缓地叹出一口气。
“……我就知道。好运不会突然降临。”它的声音轻得像一声耳语,里面充满了自嘲和无力,“每次觉得终于抓住一根稻草了,结果总是……”
它没再说下去,只是抬起一只前爪——这次它似乎刻意避开了使用那带有银环的耳朵——在空中某个位置轻轻一点。一张散发着微光、格式简洁的契约文书,无声地飘落在茶几上,纸张边缘流转着淡淡的光纹。
“试用期内,契约者有权单方面提出终止。考虑清楚后,在这里留下您的灵魂印记就行。”小茗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平淡和疏离,它转过身,小小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我……出去透口气。您请自便。”
说完,它没再停留,小小的身影轻盈地飘起,径直穿过紧闭的玻璃窗——仿佛那层障碍不存在——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苏欣欣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她望着茶几上那张发光的纸,没有立刻动作。
过了一会儿,她才伸手将它拿起。纸页触感微凉,带着奇异的柔韧。她捏着它,从沙发起身,慢慢走回卧室,在书桌前坐下。
她再次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条款。内容和她记忆中的测试契约并无二致,解除方式也写得清楚明白。
她看了很久,却最终只是将契约书轻轻放在了书桌靠墙的一角,顺手将那个挂着白色小毛球挂坠的笔放在了上面,压住了纸页的一角。
明天再说吧。人疲惫的时候,思绪容易乱,也容易出错。也许睡一觉,等明天晨光重新照进来的时候,才能想得更清楚些。
现在,她需要休息。而休息之前则需要……
……洗澡。
想到这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这个再平常不过、甚至本该令人放松的日常环节,此刻却成了横在面前的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也是一片让她望而却步、心生怯意的深海。
要不……今晚就只用热水打湿毛巾,简单擦擦算了?
她用残存的、属于老年人的那部分追求省事和规避麻烦的思维试图讨价还价,寻找妥协方案。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海里就自动响起以前唠叨孩子们时,自己那些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反复强调的话语:
“出汗了一定要好好洗!用热水,打肥皂,重点部位多搓搓!浑身舒坦了,血脉通畅了,睡得也香!特别是女孩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人才精神!不许偷懒!”
那些话言犹在耳,如今像回旋镖精准命中自己。
她现在正是“女孩子”,还是最该“讲卫生”、保持清爽洁净的年纪。
而且,这身体……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手腕、细腻的手背,又感受了一下衣裙下陌生的身体轮廓,心里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混杂着一种奇异的、对这年轻生命的珍重感,沉甸甸地压下来——这身体现在是她的了,不管未来是去是留,是继续做这个“苏欣欣”还是选择离开,她都得负起责任,妥善照料,这是最基本的。
留下来,需要尽快适应、照料和熟悉这具身体;不留下……难道要把一个“脏兮兮”的身体还回去吗?哪怕只是想想,都觉得是对这年轻生命的一种亏欠。
挣扎来,挣扎去,心理建设做了又垮,垮了又勉强重砌。
最终,她还是败给了自己刻在骨子里的、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习惯,败给了那份根深蒂固的、对“整洁”与“责任”的执念,败给了……自己曾经立下的那些“规矩”。
她像面对一道必须跨过的坎,深吸一口气,终于挪着步子,挪到了卫生间门口。
她拧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推开门,闪身进去,再迅速关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合拢,隔绝出一个更私密、也更让她无所适从、心跳加速的密闭空间。
盥洗台前的镜子清晰地映出又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女面孔,镜中人与变身战斗时的“素馨”有几分相似,却又感觉明显不同。少了几分柔光笼罩的梦幻,多了些属于现实人间的清秀与柔和。
皮肤白皙光洁,几乎看不到毛孔,五官清秀柔和,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粘在微微汗湿的额角。
然而,那双眼睛,却沉淀着与这张青春脸庞格格不入的沉静,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窘迫,还有努力压抑的慌乱。
这是她日常的形态,组织为她准备的、用以在人类社会合法而低调地生活的“苏欣欣”的身份。
小茗解释过,普通的魔法少女,通常只有“本体,也就是现实中的自己”和“变身后的战斗形态”两种状态。
她们在日常生活中以本来面目活动、学习、工作;需要并肩作战、集体行动或处理魔法少女相关组织事务时,则统一使用变身后的形态进行接触,以此最大程度地保护现实身份不被泄露,维系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像她这样,因为原身已逝,而被额外赋予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且与变身形态外貌、气质均有不同的日常身份用以长期生活的,是极其特殊的案例。
镜中的脸颊迅速泛起红晕。她猛地移开视线,下意识地先拧开了水龙头。冰凉的流水声打破了令人心慌的寂静。
刷牙洗脸——这是刻入骨髓的日常程序,几乎不需要思考。
她拿起那支未拆封的新牙刷,挤上薄荷味的牙膏,开始机械地清洁牙齿。动作有些慢,但很仔细,里外、咬合面都不落下,是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
刷完牙后便是洗脸。温热的清水扑在脸上,带着洗面奶淡淡的香气,触感柔软。她用毛巾轻轻擦干,看着镜中那张因为清洁而更显清爽、却依旧陌生的脸,心情复杂。
这个过程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步骤,陌生的是指尖触碰到的皮肤那惊人的光滑与紧致。
做完这些,她好像才真正“进入”了这间卫生间,也再次无可回避地面对接下来最大的难题。
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迎接一场硬仗,开始摸索着脱衣服。外套,裙子……还算顺利,虽然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的微颤。
等到剩下那层薄薄的、质地柔软亲肤的浅色内衣时,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背后那细小的搭扣。
她的指尖也不可避免地划过光滑的背脊和胸前陌生的弧度。
那种柔软,是完全不同于以往自我认知的触感。
这种突然的感觉让她浑身一个激灵,像被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慌忙缩回手,脸上烫得惊人,连耳根都红透了。
就这么僵持了好几分钟,卫生间里只有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带着点慌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更显寂静的晚风声。
她闭了闭眼,想起自己以前对付耍赖小孩、最终让他们无从辩驳的“杀手锏”,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用于说服自己的“理性”稻草:
“自己检查!闻闻!摸摸!干不干净,你自己说了算!脏了就没二话,必须洗!谁来说情都没用!”
现在,轮到自己“审判”自己了。
短暂的纠结与犹豫过后,她才终于把心一横,眼一闭,像是要踏入冷水般,以一种丢掉大脑后、放弃思考的速度潦草地完成了那不得不做的检查。
随后,那陌生的、明确的信号传来,与她积累了数十年的常识和经验严丝合缝地对上号的时候……
她脑袋“轰”的一声,脸颊瞬间红透,仿佛有火在烧,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溃不成军:无论是从几十年养成的、根深蒂固的卫生习惯来看,还是从这具年轻身体自身的生理状况来看,都确实非洗不可了。
最后一点拖延的借口,也彻底失效。
苏欣欣看向墙上的花洒和旁边洁白的浴缸,心里又冒出老派人家的嘀咕:用这个哗啦啦地冲,得费多少水啊!太浪费了,还不如用盆接水,一点点擦洗来得节省踏实。就算现在是夏天,这么冲着也容易着凉啊……
可环顾四周,这里根本没有她记忆中的那种朴素的澡盆或水瓢。
她认命地、带着点近乎自暴自弃的情绪,拧开了花洒开关,调到温热偏凉——至少省点燃气?
水流“哗”地一声喷洒而下的瞬间,她像是受惊般,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都微微瑟缩了一下。
温热偏凉的水流打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她慌乱地抬手,胡乱冲着头发和身体,动作僵硬又仓促,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但很快她就发现,紧紧闭着眼根本不行。
讲究卫生的习惯和对“必须负责任”、“要做就做好”的执念,最终以压倒性优势,战胜了爆炸的羞耻心和那点可怜的逃避心理。
她终于是不得不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视线刻意放得模糊而涣散,不敢在任何地方聚焦,尤其避开某些区域,凭着感觉和记忆里照顾年幼孙辈洗澡时的步骤与重点,快速而用力地、带着点狠劲地完成清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