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欣欣循声看向地面。
小茗正坐在地上，用前爪揉着脑袋。那双红宝石眼睛亮晶晶的，耳朵精神地竖着，大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
它活了！
苏欣欣心中一松，下意识就要弯腰去捞它，可后背的肌肉却被牵扯得一痛。
“嘶……”她吸着凉气，反手去揉。
是了，昨晚撞了那一下……
“喂！”小茗叉腰，“我好不容易感动一下，以为会来个拥抱，结果您就只顾着自己揉背？把我的感动还回来呀！”
苏欣欣看着它活蹦乱跳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终于伸出手，将它托回床上。
“看你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
小茗在她掌心扭了扭，哼了一声，却没躲开。
“算了。”它哼哼唧唧，“您救了我，我也把昏迷的您搬上了床——顺便给那破门贴了张‘临时修复符’，虽然撑不了几天，但至少不会漏风进贼。咱们算两清了吧？那么，契约书呢？”
苏欣欣的笑容淡了些。
“我……还没想好。”
“行吧。”小茗也不追问，飘起来飞到书桌前，把那张被笔压着的契约书衔起来，“我先收着，您想好了随时说。”
契约书化作光点融入它身体。
“咕——”
一阵清晰的肠鸣从苏欣欣腹部传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苏欣欣的脸颊瞬间变红，尴尬地移开视线。
“噗。”小茗显然听到了，它转过身，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饿了？那……一起吃饭去？”
“……嗯。带你去吃点好的。”苏欣欣声音细如蚊蚋。
“什么叫‘带我去’？用的是餐补报销好吗！”小茗飘到她面前，“快点快点，洗漱换衣服！吃饱了才有力气面对接下来——”
它忽然住嘴，声音低下去：
“……面对不知道还能干几天的活儿。”
苏欣欣没接话，默默走进卫生间。
镜前，映出穿着浅黄睡衣、黑发凌乱的少女。她沉默地刷牙，薄荷的清凉在口腔蔓延，试图冲刷掉喉间残留的、属于昨夜惊悸的苦涩。
镜中人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是消耗过度与睡眠不足的证据。她看着这双眼睛，思绪却飘向别处：
那个破门而入的神秘人，还有小茗独自出门的遭遇……现在问这些，合适吗？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凉的水让她更清醒了些，也暂时压下了心底那缕复杂的思绪。
回到房间，打开衣柜，琳琅满目的“少女款式”映入眼帘。她手指拨过一件件衣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里似乎……连一条长裤都没有。
初夏的风还带着点凉意，而这女娃娃身子……吹久了也容易感冒吧？
看来，能选的只有裙子了，嗯，长裙子——或许这本身就是“苏欣欣”这个身份设定的一部分，一个爱穿裙子的女孩，才更不容易引人怀疑。
她像是认命式地叹息了一声，随即却又冒出来了一个合理的想法。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那有空出门时，自己再买几条长裤不就好了吗？现在的话，看来还是只能暂时穿一会儿裙子了。
苏欣欣最终取出一条最简单的米白色过膝连衣裙换上，然后看向镜子，将自己那麻烦的长发扎成低马尾。镜中的身影清爽整洁。
刚收拾停当，小茗已经在门口转着圈催促了。
“所以，”苏欣欣一边穿鞋一边问，“报销具体是……”
“咳咳！”小茗突然发出夸张的咳嗽声。
苏欣欣愣住。
「在外面，普通人看不见我。」小茗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像最初见面时那样，「等会要沟通的话就像现在这样，在心里说。别自言自语，不然会被当怪人的。」
「哦，就像初见时……」苏欣欣试着在心里回应，忽然警觉，「等等，那我想什么你不是都能——」
「只有您主动‘分享’给我的念头，我才能听见。」小茗的解释及时传来，「您不想让我知道的隐私，我窥探不到。这是基本规则。」
「原来如此……」苏欣欣松了口气，随即想起更重要的事，「对了，报销到底能报多少——」
「哎呀，那个就先别管啦！快点快点，我也饿了，我要吃大餐！」
被小茗一打岔，苏欣欣果然忘了继续追问。
她推开家门——门板上贴着一张发着微光的半透明符纸，裂缝被暂时粘合，但看上去依然脆弱——然后轻轻带上。
刚下楼，她又好奇地问了一句：「话说，那门的维修，不会要我出钱吧？」
「不会的，用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派人来修的，这个都在保障范围内，您不用出一分钱的，所以就不用操心啦！」
小茗飞到了苏欣欣的肩头，像个可靠的小伙伴。
苏欣欣也轻轻笑了，点了点头。
屋外，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却又调皮，不时撩起她颊边的碎发和裙摆。
阳光也正好，风里带着青草和隐约的花香。将她和她肩头隐形的伙伴，一同裹入熙攘的街道光影之中。
街道对面，一家静谧的咖啡店角落里。
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位独处的少女。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气质却沉静如水。
她面前放着一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红茶，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缓缓摩挲。
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窗外某个空无一物的点，仿佛在凝视着流逝的时光本身。
蓦地，她搭在桌沿的指尖微微一动。
几乎同时，杯中平静的茶面，漾开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并非有人碰触桌子，那涟漪像是从内部无声而生。
她倏然抬眼，目光如电，瞬间穿越玻璃窗、街道、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刚刚从窗外走过的、米白色连衣裙的纤细身影。
风拂过，似乎送来一缕熟悉、清幽的素馨花香。
时间仿佛在她周身凝固了一瞬。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征兆地坠下，落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望着那点湿痕，沉默了许久。再抬眼时，窗外那身影已融入人流，再不可寻。
唯有她低不可闻的呢喃，融化在咖啡店慵懒的空气里，带着一丝颤抖，一丝难以置信的温柔，和跨越了漫长等待的深切疲惫：
“死老头子，你……怎么这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