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户外训练室。
说是“室”，其实是一片半开放的空间。头顶是透明的能量穹顶，能看见天空流云，四周却环绕着吸收冲击的缓冲屏障。脚下是松软的土壤，长着短绒绒的仿生草皮。
此时苏欣欣已完成下午的魔力引导训练。体内那股温热的暖流运转得比上午顺畅许多，像是生锈的阀门终于被温柔地拧开。
接下来，是实战。
她站在场地边缘，目光落在前方那三团被拘束在淡金色光笼中的存在上。
心，不可避免地紧了紧。
“两只是N级‘微尘’，一只是下等R级‘游魂’。”茉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清亮中带着安抚的意味。
苏欣欣转头。
茉莉已经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上午那套简便的服装，而是一袭纯白色的多层蕾丝战斗裙。裙摆及膝，形似层层叠叠的绽放花瓣，每一层边缘都缀着细碎的翠绿色光点，像散落的星屑。银白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确实很好看。
“这身衣服……”苏欣欣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战斗衣装‘月下璨华’。”茉莉有点小得意地转了个圈，裙摆漾开柔和的弧光，“晋升初绽者后，‘园丁’部门就会根据个人偏好定制几套皮肤。我当初也和你一样，觉得初始的短裙太……不自在了。后来就申请加长了裙摆，还添了这些装饰。”
她看向苏欣欣身上那套标准的鹅黄短裙套装，语气变得安慰：“等你通过见习期考核，也能申请定制自己的专属战斗服了。”
苏欣欣点点头。想到身上这套让她羞窘许久的短裙终于有望替换，心里确实松快了些。注意力重新回到那三只“蚀”上。
那只被定为下等R级的“游魂”，是一团的模糊黑影，在光笼中不安地蠕动着，边缘不断逸散出灰雾。
而另外两团N级“微尘”则小得多，几乎不足拳头大小，只是灰扑扑的雾气团，悬浮在低处缓缓旋转，若不凝神细看很容易忽略。
与测试时那团会发出啜泣声、形象鲜明的“微尘”完全不同。若做比较，测试时的“微尘”倒更像是眼前这只“游魂”的演示版。
“这些……是真的吗？”苏欣欣转头问向茉莉，声音还算平稳。
“当然是真的。”茉莉走到她身边，声音放轻了些，“不过都是捕获后削弱过的，危险系数降到最低了。放心，还有我在呢。”
她侧目观察苏欣欣的反应。
苏欣欣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体内那股属于魔力的暖流缓缓运转，给了她一些面对这些“魔物”的底气。
再加上茉莉就在身旁——像现实的茉莉花与素馨花，都是白色花瓣且带有香气，相似而柔和，隐隐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于是她像上午听课那样，试着提出问题——用提问来分散注意力，也用提问来确认认知。
“话说……为什么叫‘下等’R级？”
茉莉眨了眨眼，随即露出“啊糟了”的表情：“啊……这个早上忘讲了！其实原本的等级划分就是N、R、SR、SSR、UR。但因为R级和SR级之间的跨度太大，内部表现差异也明显，所以后来就在这两级里各自细分了上、中、下三等。”
她挠了挠头，银白色马尾随着动作晃了晃：“简单说，下等R就是刚跨过R级门槛，中等是标准R级，上等就是R级里的精英怪……呃，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苏欣欣“哦”了一声，点点头。
那副认真听讲后恍然的表情，配上她温婉沉静的外貌，莫名有种……乖巧的呆萌感。
茉莉在心里对小莉嘀咕：「你觉不觉得，素馨有时候反应有点……呆呆的？」
小莉的声音带着笑意：「是有点。不过她问的问题都挺关键的。上午说‘年轻那时候’可能只是说话方式比较老成？」
「可能吧。」茉莉收回心思，看向苏欣欣，“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苏欣欣低下头，像在思考。
茉莉眼珠一转，忽然换了话题——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对了素馨，你平时……有什么喜欢看的动漫吗？”
苏欣欣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主人！跟着我说就好！呃……《魔法少女圆》、《魔法少女樱》、《光与美少女》……」小茗的声音在苏欣欣的脑海里紧急提示。
“呃……《魔法少女圆》、《魔法少女樱》、《光与美少女》……”苏欣欣按小茗的提示也赶快回答，以免露馅。
茉莉笑了笑，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不用非得说魔法少女题材啦。其他类型的呢？比如最近挺火的……”
苏欣欣又卡壳了。
她想起这几天恶补的“二次元知识”，但脑子里最先浮现的，还是更久远些的、属于女儿们童年记忆的片段。
“《猫猫警长》、《汤姆和杰瑞》……”她先说了自己了解的，然后才补上小茗紧急提示的，“《寂寞摇滚》、《葬送的芙宁莲》、《鬼灭之刀》、《特工过家家》……”
后面几个虽确实是近年热门，但开头那两部作品——还是让茉莉脸上的笑容凝了凝。
第一反应竟然是《猫猫警长》和《汤姆和杰瑞》？那是……多少年前的动漫了？
而后面说的，虽然是近些年很火的动漫，但这种转变似乎又有点突兀，难不成是素馨的华灵在暗中帮忙？
她看着眼前这位鹅黄长发、容貌清丽的魔法少女，心里那个关于“她现实身份可能不简单”的猜测又浮了上来。
但随即，她暗自摇头。组织严格保密现实身份是有道理的。探究太多，对谁都不好。
只是……心底那份想要亲近、想要交朋友的期待，终究还是黯淡了一瞬。
魔法少女这份工作，什么都好，唯独这点最磨人——必须严守双重秘密。
现实中要对亲友隐瞒魔法少女的身份，魔法少女同事之间也因保密而隔着一层无形的墙。能聊的好像只有任务、战术、华灵等魔法少女工作上的事情，再深一点的话题，比如“大学上课怎么打发时间”“暑假的计划”“最近追的番”，好像都成了禁忌。
她还记得刚成为魔法少女时，那种无处倾诉的孤独。整天只能对着华灵小莉说话，在旁人眼里成了“不爱说话的孤僻女孩”。
她也曾试着向导师矢车菊前辈靠近，但那位冷静理性的导师总是礼貌而疏离：
“茉莉，我等会还要去上班，就不聊了吧？”
“我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现实里的事就不聊了吧，我们可能……聊不到一块去。”
所以当她接到带新人的任务时，心里是藏着雀跃的。
也许这次，能遇到一个既能并肩作战、又能分享日常的同伴？不用多，一个就好。能把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关于大学宿舍的趣事、关于某个难缠的同学、关于新发现的好吃甜品店——都说给对方听。
可是现在……
茉莉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来。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点失落。
不能在新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自己是导师，要专业，要可靠。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她拍拍手，语气恢复轻快，甚至比刚才更明亮了些，“该实战训练了。你先看我示范吧。”
她走向训练场中央，白色的裙摆在午后光影中划出干净的弧线。
苏欣欣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茉莉挺拔却莫名透出几分单薄的背影上。
刚才那一瞬间的黯淡，她看见了。
虽然不明白具体原因，但那种“想说什么却最终咽回去”的神情，她太熟悉了——在病床上的最后那些日子，女儿们来看她时，脸上常常挂着类似的表情。
风轻轻吹过训练场，带来青草和隐约的花香。
茉莉在场地中央站定，转身看向苏欣欣，脸上已换上专注而温和的教学表情：
“来，我们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