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吃过晚饭，才七点光景。
没多久，苏欣欣也已经洗完了澡。
“现在年轻姑娘的衣物……花样还真多。”
她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用手揉搓着水盆里的浅色内衣，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习惯性的念叨，像是过去那个老头子，总得找点话说说，空气才不那么安静。
内衣是柔软的棉质，浅色系，上面缀着小小的同色系蝴蝶结。她拎起来看了看，又继续搓洗。
“之前您老也没说，今儿个~怎么忽然提起来了？”小茗很识趣地飘过来，还带着奇怪的调调接话。
“前些天没顾上细看。”苏欣欣动作没停，语气里故意带上一丝佯装的不满，“现在瞧仔细了，说说还不行么？”
小茗眨了眨红宝石般的眼睛，有点拿不准——这到底是属于“顾老爷子”那种长辈式的挑剔，还是“苏小姐”对它这只华灵的小小抱怨？
“要我说，不如丢洗衣机里省事。”它试图转移话题。
“机洗哪有手洗干净？”苏欣欣拿起手里那件带蕾丝边的胸衣，凑到鼻尖前仔细闻了闻，脸上表情复杂，“何况，这可是内衣，是贴身穿的，得仔细点。你不讲究，我还讲究呢。”
小茗知道在“干净”这事上说不过这位骨子里讲究的老人，机洗干净还是手洗干净，说了估计她也不信。于是眼珠一转，又想了个逗趣的由头。
“主人穿过的……香吗？让我也闻闻~”它凑近了些，长耳朵好奇地抖了抖。
“去去去！”苏欣欣脸颊一热，连忙把那件湿漉漉的内衣按回盆里，溅起几点水花，“我这是检查洗没洗干净，你闻什么闻？”
“我这不是怕主人洗衣服闷嘛！”小茗缩了缩脖子，嘟起嘴，一副被嫌弃受伤的模样，“特地来陪您说话解闷的呀。”
“嗯……”苏欣欣手上动作缓了缓，那句“谢谢”在嘴边打了个转，还是咽了回去，“聊聊天就好。”
“好呀！聊天好呀！我最喜欢聊天了！”
小茗立刻精神了，在洗衣盆边沿蹦跶了一下，“那主人明天去省图书馆，打算穿什么呀？那件米白色连衣裙今天洗了吧？那件浅蓝色连衣裙好像也没完全干。正好换身新的，可可爱爱的多好！”
这问题直击要害。
苏欣欣动作一顿。这正是她纠结的事——衣柜里其他裙子，不是裙摆太短，就是款式太“活泼”。天是热起来了，可腿上凉飕飕的感觉，她还是没习惯。
穿丝袜？那触感滑溜溜的，虽然确实……有点舒服，但终究是陌生的束缚。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默默把洗好的浅色内衣拧干，水珠淅淅沥沥落回盆里，然后起身走到小阳台，踮脚把它晾在衣架上。
“不回答呀？”小茗看着她背影，嘴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那……要不我帮主人挑？”
“喂，你……”苏欣欣回头想拦，小茗已经一溜烟飞进了卧室。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默许了，只补了一句，“……要挑就挑保守点的！”
等她洗完所有内衣，又去卫生间接了半桶温热的水，拎回卧室。
这塑料桶和洗衣盆，是她后来向组织申请的——老人家的习惯，有些东西还是用着顺手。这种申请很快批了，费用自然也是报销。
她把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一阵舒适的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轻轻喟叹一声。就算是夏天，泡脚这个保留节目，也能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些许。
这时，小茗从衣柜那边飞了过来，周身似有魔法环绕，在空中飘着三套搭配好的衣物，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不得不说，小家伙眼光不差，这三套组合看起来倒是和谐，也各有个性风格，就是……这一眼看过去好像都不适合她。
第一套是学院风：整体是甜酷学院风，以黑白为主。白衬衫搭配蜘蛛纹领带，外搭黑色背带花苞裙，下身是黑色堆堆袜与厚底鞋。
第二套是辣妹风：整体是甜酷的地雷系风格，以粉黑撞色为主。浅粉色蕾丝长袖上衣搭配多层荷叶边黑短裙，下身是破洞绑带黑长袜和厚底鞋。
第三套是软妹风：典型的软妹风穿搭，浅蓝白配色的三层蛋糕裙，内搭浅蓝条纹长袖打底，下身袜口挂着毛球的白色毛绒堆堆袜，整体软乎乎的，满是少女元气与软糯感。
苏欣欣看着飘在空中的三套衣服，感觉脸上刚被热水蒸腾出的红晕又烫了几分。明明是在泡脚，热气怎么好像蹿到脑袋里了？
小茗瞅着她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样，偷偷乐。
“中间那套……先去掉。”苏欣欣别开视线，声音闷闷的，“那种……感觉不太正经！”
“嗯嗯！主人是乖乖女！”小茗用力点头。
“不是乖不乖的问题……”苏欣欣下意识反驳，又觉得越描越黑，懊恼地抿住唇。
“我懂我懂~”
“第一套倒是还算正经，”她目光移回第一套，眉头微蹙，“但裙子还是短了点。最后一套裙子够长，但也太……太可爱了，感觉不适合我。”
她陷入两难。
“那就看主人更看重‘保守’，还是更能接受‘可爱’了。”小茗分析起来头头是道，“是选不特别保守、也不特别可爱的第一套，还是选足够保守、但特别可爱的第三套？如果侧重保守的话……”
“那……还是第三套吧。”苏欣欣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像下了很大决心。
“好嘞——”
“等等！”她忽然又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带着点期待，“能不能……把这两套搭一下？比如这件上衣，配那条裙子？”她指着第一套的白衬衫和第三套的背心裙。
“呃……”小茗的表情僵了僵，“这、这种组合，这审美……我敢说，出门回头率肯定高！当然是那种看‘怪人’的眼神居多。”
“回头率？”
“就是字面意思啦！”小茗扶额，“而且，第三套的这个背心裙其实是连体的，拆不开。再说……”
“……好吧。”苏欣欣肩膀垮下来，认命地点点头。
夜晚，九点多。
苏欣欣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担心什么呢？”小茗窝在她枕边，声音轻轻的，“怕穿得太可爱被坏人盯上？安啦，你可是魔法少女。”
“倒不是担心这个……”苏欣欣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在想上次在星河汉街看到的战斗，还有……哎，也不是担心战斗。我在想茉莉那孩子。如果……如果我试用期没过，我是不是就会……消失？”
“嗯。”小茗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严格说，这具身体、这房子、里面的东西，甚至你身上的衣服……都是组织的‘财产’。如果契约终止，这些都会收回。”
“所以真正属于‘我’的，就只有这个装在年轻壳子里的、苍老的灵魂？”苏欣欣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声音有些飘忽，“可如果消失了，那些建立起来的联系呢？茉莉会为一个突然消失的‘学生’难过吗？所以这段时间，我都尽量不和太多人深交……我怕在别人心里种下颗种子，自己却先没了。这比枯萎还让人难受吧？”
她顿了顿，苍老的记忆浮上心头：“有时候会想起以前在电视里看的那些‘未解之谜’，还有怎么也找不到凶手的悬案……会不会也和‘蚀’，和这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有关？”
“‘蚀’影响造成的认知混乱，组织会处理后续，这个倒不用太担心。”小茗轻声说，“不过魔法少女同伴之间的记忆……通常不会去干涉。”
“我的试用期……能过吗？”苏欣欣闭上眼，自嘲地笑了笑，“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既太自信，又太没自信。一个已经死过一回的老人，想法极端点，也不算太离谱吧？”
小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挪过来，用它温暖蓬松的身体贴了贴她的手背。
“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苏欣欣叹了口气，“过一天算一天，睡了。”
小茗听见这话，习惯性地想往她被窝里钻——像前段时间她难受时那样，用体温安慰她。
“哎！别挤进来，热……”苏欣欣推了推它。
小茗却固执地往里拱了拱，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手臂旁。它还在为她刚才那番话里没提到“小茗”这个友情羁绊，生着一点小小的闷气呢。
苏欣欣无奈，轻轻拍了拍它，没再赶它。
算了，随它吧。
夜色渐深，窗外偶有车灯的光影掠过天花板，一晃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