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看着苏欣欣走来，有点迟疑，没有出声。
“是这本书吗？”
苏欣欣已经走到近前，抬手指了指书架上层那本书，轻声问。
女孩缓缓点了点头。
苏欣欣轻轻踮起脚尖——这才发现自己竟也只勉强够到最上层的书脊。原来她和面前这女孩相比，身高也就高了那么一点点。
唔……
她暗暗提了口气，脚尖踮得更高些，几乎是轻轻蹦跶了一下，两根手指恰好夹住书脊，顺势一带，才将书稳稳取下。
她转身把书递过去，目光也顺势多打量了一下这个对医学卫生类书籍感兴趣的女孩。
女孩很快接过，垂眼看了看封面，又抬起那对圆圆的杏眼，认真道：“谢谢。”
那声音清润柔和，像午后窗边拂过的风。她点了点头，便抱着书转身走开了。
苏欣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浅蓝色格纹裙摆在书架间轻轻一晃，隐入另一排书架。
她收回目光，继续在这片区域里找书。
书架一排排掠过……
林茉抱着一本与专业相关的书，找了处靠窗的座位坐下。淡淡的天光被云层滤过，落在翻开的书页上，少了几分耀眼，多了些柔和。
她翻开扉页，目光才扫过目录，就又发了一会儿呆。
「主人，主人！」小莉的声音传了过来。
「嗯？」林茉放下书，打开手机，看着里面的Q版小莉。
「我们就这样闲逛看书，真的好吗？」小莉的耳朵在屏幕边缘晃了晃，「你不是说，今天要来趁机找素馨？还说要清理‘蚀’的……」
「可是我找不到她呀。」林茉托着腮，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也许她今天换了衣服？总不能老是那件米白色连衣裙吧。我在这附近转悠快一小时了，连影子都没瞧见。算了。」她顿了顿，「至于任务……目前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蚀’，可能早上已经被处理掉了？」
「其实我有一计！」小莉从屏幕里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眼睛也跟着闪了闪，「与其你去找素馨，不如让素馨主动来找你！这样主人你也能了解她本体的样子，她却不知道你已经知道她的本体……唔，反正就是她不知道你知道她的本体这一条线索，你就能暗中观察她！先了解她的反应，再决定后面要不要坦白和她交朋友！」
小莉越说越来劲，耳朵跟着一抖一抖。
「可是……」林茉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鬓边，「今天没戴茉莉花头绳。没特殊茉莉花标识，她怎么知道是我？难不成我去买杯什么茉莉茶？有用吗？」
「呃……」小莉很快就卡壳了——它刚才光顾着说“设饵观察”，倒忘了饵上得有个钩。
「哈哈，其实我是故意不戴的。」林茉低下头，手指又放在书页上划了划，「再看看再说啦。」
她翻开书，试图把注意力收拢回那些略显枯燥的知识上。
说来也怪，在学校时她最不爱翻这类书籍，此刻坐在省图书馆里，倒生出几分兴趣来。
——当然，这份兴趣也就持续了几分钟。
她掏出手机，找好角度，对着摊开的书页拍了一张。
「我说主人你怎么突然爱学习了，」小莉的声音幽幽飘来，「原来是要发朋友圈！」
「你有一计，我也有一计！」林茉嘴角翘了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哦——对呀！」小莉恍然大悟，「拍书发朋友圈，如果素馨她看到了主人你朋友圈所发的书中的内容，就可以推断出是医学卫生这一类的书，如果她好奇主人你的身份，说不定就会主动接近这里！到时候主人你躲在一旁暗中观察就可以发现……原来主人你早就成竹在胸了！是我小瞧了你！」
它用两只前爪夸张地比划着，语气里满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我就随手一拍，你想多了。」林茉面无表情。
她又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到底还是点开编辑框，敲了几个字：
「周末的图书馆，安静的好地方。」
点击发送。
然后带着点谨慎又快的，“噌”地站起身——但椅子腿还是刮过地面，发出短促的轻响。
她微微低头，有点不好意思，然后对小莉说：「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明明还是发了呀……」小莉小声嘀咕。
「休要多言！」
「看来……」小莉的声音压得更低，「主人最近古风剧看多了，语言风格都变了。」
林茉没理它，低头在手机上调出“免打扰”模式，顺手把小莉的音频通道也一并静音了。
呼。总算安静了。
苏欣欣没想到，自己竟在书架边站着看了近半小时的书。
手里那本翻得入神，待回神时，才发觉腿脚竟也没觉着酸——年轻真好。
她把书放回原位，轻轻活动了一下肩颈，漫无目的地在附近书架间闲逛起来。
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些坐着的读者，带着点老人家特有的、打量周遭的闲散。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小小的，坐在靠窗的位置。短发，微低着头，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还有那件外套……很眼熟。
她认出那是谁了。
身体微微一僵，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她的外孙。是三女儿的孩子。
她不知不觉走近了几步，隔着一点距离，停在一处她以为不会被察觉的角落。目光落在那孩子摊开的书页上。
他在看书。
她微微倾身，想看清那是什么书。
「还是……别靠太近了。」小茗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点犹豫。
她没有应，只是又往前挪了寸许。
还好，这具年轻身体的视力很好。她看清了——那书页上反复出现的词：航海、探险、航行、新大陆……
应该是讲大航海时代的。她隐约记起，这孩子小时候就爱看《十万个为什么》，专挑“海洋之谜”“未解悬案”看。
还好。是长知识的书。
她忘了自己还在往前走，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她看着那孩子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漫上一片很轻、很软的潮水。
没能带你来过图书馆，对不起了……
“啊……姐姐？”
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正正地对上她的目光。他愣了一瞬，眼睛弯起来，带着孩子特有的、不设防的友善。
姐姐？
苏欣欣怔在原地。
是了。她现在只能是“姐姐”了。那个称呼——她此生再也听不见了。
并不是什么想听那什么正式的称呼——外公，而是更亲切的“爷爷”。孩子爸爸的爸爸是爷爷，妈妈的爸爸却成了“外公”，一个“外”字，隔得好远。
“姐姐，你也喜欢看这种书吗？”那孩子又问了一句，眼里带着好奇，和遇见同好的欣喜。
“没……”苏欣欣轻轻摇头，“不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越过孩子的肩头，落在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身上——是她的小女婿。不是她更想见的人。
看来，三女儿今天没来。
「走吧。」小茗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催促，「快走吧。」
苏欣欣没再停留。
她转身，脚步尽量放得平稳，像任何一个偶然路过、又偶然离开的陌生读者。书架一排排掠过，像无声的屏障，将那个小小的身影隔在身后。
但她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她以前怎么就没想过，带这些孙辈来图书馆看看书呢。那时总觉得日子还长，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等病倒在床上了，才发觉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沿着走廊慢慢走，脚步越来越慢。
心里那股潮水像是决了堤，漫过胸口，漫过喉咙，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好想见一见孩子们。
哪怕，只看一眼也好啊。
眼眶有些发酸。她垂下眼，攥紧了挎包的带子，指节微微发白。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闷闷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