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欣欣意识到了。
她的眼角，不知何时已挂上一滴泪。
她抬手去拭，指尖触到一片湿润。那泪珠顺着脸颊滑下，落在深棕色格纹裙摆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迹。
她怔怔地看着那点水痕，心里涌上一阵钝钝的、说不清的酸涩。
不能相认。不能靠近。不能再说一句话。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当初签下契约时，她想得很明白：匿名汇款，远远守护，让孩子们过得好些，就够了。她以为自己能做到。一个七十岁的人，早就该学会克制和放手了。
可真的站在这里，隔着几排书架，看着那个孩子，如今长成安静看书的少年，对自己客气地唤一声“姐姐”……
她忽然觉得，原来“克制”两个字，是这么重的东西。
她走到角落的窗边，慢慢蹲下。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脆弱。像被风一吹，就散了架。
她从包里找出纸巾，低头按住眼角。可眼泪不听话，很快就浸湿了一小片纸，洇出透明的湿痕。她换了一张，又一张。
窗外的天光依然柔和，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十八岁少女的面容，此刻却拧着七十岁老人也未必会有的、那般沉甸甸的悲伤。
不远处，一个身穿浅蓝色格纹百褶裙的女孩，正静静地望着这边。
她，林茉，站在原地，无意识地咬了咬嘴唇。
「是刚才那个……帮我拿书的女生？」她在心里轻声问。
「嗯。」小莉从手机里跳了出来，飞到主人肩上，眼睛也跟着主人的视线一起落在那个蹲在窗边、肩膀微微颤抖的身影上，「她……好像不太对劲。」
林茉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那个女生——那身复古格纹裙，那条米白色荷叶边，那根深棕色的缎带蝴蝶结。刚才在书架前，她踮起脚尖、轻轻蹦跶着帮自己取书的样子，还在脑子里没散去。
可现在她却蹲在角落那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明明还没过多久，怎么会……」林茉低声说，掌心已本能地凝起一小团温润的白光。
她仔细感应了一下。那女生周围，确实浮着一缕灰蒙蒙的气息——是N级“微尘”。
林茉背过身，假装在挑选书架上的书。指尖轻抬，那团白光便悄无声息地飘向窗边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又悄然散去。
那女生依然蹲着，肩膀还在轻轻颤抖。
「净化……没有反应？」小莉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林茉又凝神感应了一次。那缕灰气确实消散了，可女生的情绪并没有平复。
「她的情绪……是真实的。」林茉轻声说。
她想起刚才自己撞见那女生时的场景——对方明明只是路过，却停下来帮自己取书，动作轻轻的，说话也轻轻的。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有种说不出的、让人安心的温和。
而现在，那双眼睛正被泪水浸着。
这短短时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让这女孩的情绪如此翻涌？
她站在原地，忽然不知该做什么。
正想着，一道明显的、带有攻击性的气息从侧后方掠过。林茉猛地回头，魔力感知瞬间展开——是下等R“游魂”！
原来刚才那缕“微尘”只是幌子，真正潜伏的是这个家伙！
那游魂似乎察觉到被锁定，灰黑色的雾气猛地一缩，飞快地向另一侧书架逃窜。
「追！」小莉急促道。
林茉脚步一转，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可那游魂逃逸的速度极快，在书架间灵活穿梭，等她追到中庭附近时，那缕气息忽然消失了——不像是隐匿，而是彻底消散。
被净化了。
林茉站在中庭边缘，手垂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团来不及放出的净化光球，正一点点黯淡、消失。
她慢了半步。
「……看来是被别的魔法少女处理掉了。」小莉感应了一会儿。
「嗯。」
林茉没再多说，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中庭，落在另一侧的走廊上。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读者安静走过。
会是谁呢？
能在她之前锁定并净化那只游魂，速度比她更快，感知比她更敏锐——这图书馆里，果然有常驻的同事。
「主人，」小莉的声音轻轻响起，「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林茉想了想，摇摇头：「算了。人家没露面，就是不想被打扰。」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目光穿过层层书架，落回刚才那个角落。
窗边，那个穿棕色格纹裙的身影仍蹲着，但肩膀不再颤抖了。她低着头，似乎在包里翻找什么。
——至少，她好像平静些了。
林茉收回目光，慢慢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三分钟前的窗边。
苏欣欣把揉成一团的湿纸巾塞进挎包侧袋，又抽出一张干的，在眼角用力按了按。
「我……」她在心里开口，声音有些涩，「是这女孩子的身体容易哭，还是我那老头子的灵魂容易哭？」
「或许都有吧。」小茗蹲在她膝盖边，蓬松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不过刚才你身上好像确实沾了点‘蚀’的气息。」
苏欣欣怔了一下。
原来是有“蚀”影响着她的情绪啊。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半湿的纸巾，忽然觉得心里的那股酸涩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借口。
「难怪。」她说，「难怪我刚才那么……原来是‘蚀’啊。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小茗抬眼看了看她，长长的耳朵动了动，没有点破。
「诶？等等——」小茗忽然竖起耳朵，「好像有‘蚀’的气息！是游魂？就在我们附近！」
苏欣欣本能地凝神感应。确实，一股比“微尘”明显得多的灰浊气息从侧后方飞快掠过，方向是……
「我们要追吗？」她问。
「肯定不追啊！」小茗立刻否决，「你现在打不过游魂的！赶紧发消息给茉莉导师！」
「哦、哦，对……」
苏欣欣慌忙掏出手机，手指还有点不听使唤。她点开与茉莉的对话框，快速打字：
「茉莉导师，三楼好像有游魂，就在……」
还没打完，那股游魂的气息忽然消失了。
像是彻底消散——被净化了。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愣了愣。
又白打了一通。
她叹了口气，开始逐字删除刚敲好的句子。
删到只剩「茉莉导师，三楼好」时，指尖一滑，竟点了发送键。
消息“嗖”地飞了出去。
苏欣欣僵住了。
「怎么办？发过去了！」她急急地看向小茗。
「撤回呀！长按消息，会弹出撤回选项的！」小茗的耳朵急得直晃。
苏欣欣长按那条消息，果然跳出「撤回」二字。她正要点击，手指却停在半空。
「撤回的话……她不是更起疑？」她犹豫道，「我……我再发一条，解释一下就好。」
于是她又低下头，慢慢打字：
「不好意思，刚才打错了……打扰您了。」
点击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样就……解释清楚了吧。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林茉低头，看见来自「素馨」的新消息提示。
她点开。
第一条：「茉莉导师，三楼好」
第二条：「不好意思，刚才打错了……打扰您了。」
她看着这两条消息，愣了愣，然后忽然捂嘴，无声笑了笑。
「怎么了怎么了？」小莉从她肩头探出脑袋。
「没什么。」林茉收起手机，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收住的笑意，「就是又觉得……她有点憨憨的。」
「谁？素馨？」
「嗯。」
林茉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窗边，那个穿棕色格纹裙的身影已经站起身，正低头整理裙摆，然后拎着那只深棕色挎包，慢慢走远了。
阳光从云隙间漏下几缕，落在她柔顺的黑色发尾，镀上一层淡淡的、暖绒绒的光。
林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远处，不知是谁又轻轻翻过了一页书。
沙沙的，像风拂过树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