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省图书馆，三楼东南角。
影音艺术空间。
这里的氛围与别处截然不同。暖色调的灯光从天花板的格栅间洒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柔和的光斑。靠墙的一排排架子上，整齐陈列着影碟、黑胶唱片和艺术类书籍的合订本。几台试听设备安静地立在角落，戴着耳机的读者靠在沙发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慵懒的、属于午后该有的宁静。
——直到那声突兀的叹息响起。
“唉——”
一侧的座位上，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男生忽然重重合上手里的书，把笔往桌上一摔。笔弹跳了几下，滚落到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旁边几个人抬起头，朝他投去困惑的目光。
男生却没理会那些视线，只是烦躁地揉着眉心，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个中年女人却忽然皱起眉，把面前的书籍往旁边一推，抱起手臂，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紧接着，不远处另一个座位上，一个原本在安静抄笔记的女生毫无预兆地停下笔，盯着本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啪”地合上本子，把椅子往后一推，起身就往外走。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更多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语气里带着莫名的不耐烦。有人烦躁地翻着书页，翻得哗哗响。还有人干脆站起身，换了个座位，脸上写满“今天怎么这么烦”的莫名火气。
整个影音空间，像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妈妈，那个哥哥怎么了？”一个小女孩扯了扯身边女人的衣袖，小声问。
“别管别人。”女人压低声音回答，眉头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地方怎么突然这么闷。”
她没有注意到，说这话时，自己攥着孩子手腕的力道，比平时紧了几分。
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色工装马甲、胸前挂着工作证的女生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她面容清秀，眉眼间很是沉静。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皮微微垂着，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感。
她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艺术理论书籍，书页间夹着几张手写的笔记。右手边的咖啡杯里，咖啡早已凉透。
她没有动。
只是那双半阖的眼，在那个摔笔男生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那个摔门而去的女生离开的方向，最后缓缓扫过那些开始躁动的人群。
然后，她垂下眼，翻开一页书。
书页间，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紫色微光，悄然涌出。
紫菀书库·阅。
「记录，解析。」
那些微光如无形的水流，无声地漫过周围的座位，拂过那些莫名烦躁的读者。所过之处，有人脸上的阴翳微微松动，有人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有人翻书的动作放轻了些。
涟漪，渐渐平复。
摔笔的男生愣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滚到远处的笔，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他站起身，走过去把笔捡起来，重新坐回座位，翻开书，表情恢复了专注。
那个阴沉着脸的中年女人也拿起书本，翻了两页，神色缓和下来，甚至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空气里那股莫名的躁意，像被一阵轻风吹散。
但那个穿着深色工装的女生——紫菀，却没有放松。
她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影音空间入口的方向。
那里，有一缕近乎不可察觉的灰浊气息，正飞快地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逃走了。
不是“微尘”，不是“游魂”——那东西逃逸的速度，比普通低级“蚀”快得多。而且，刚才那些异常情绪的出现，明显是受到了某种引导，有规律、有层次，像是有谁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
紫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
她合上书，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但她的眼神依旧那样，没有因此清醒几分。
有东西，藏在暗处。
一个特殊的“聚形”。
她正要起身，裤兜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垂眸看了一眼。
是那个秘密群组——只有省图书馆及周边区域正式魔法少女才能加入的内部联络群。群里昵称一般都是匿名，只显示职级，平时静默得像一潭死水，此刻却亮起一条新消息。
【谛听·系统】：「特殊‘蚀’波动确认，暂定级中等R‘聚形’。特征：高隐秘性，低攻击性，可引导低级‘蚀’活动，影响范围中等。最后一次定位：楚天省图书馆三楼楼梯。请附近人员注意警戒。」
紫菀指尖轻点。
【一阶初绽者（匿名）】：「收到。」
几乎同时，另一个消息弹出来。
【二阶繁花使（匿名）】：「嘁，又有活儿了？」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紫菀没理会。
【群主（匿名）】：「已通知区域负责人。各楼层值守人员请注意：优先保护读者安全，不要打草惊蛇。目标未现身显形，暂不进行大规模清剿。」
【二阶繁花使（匿名）】：「三楼有人负责吗？」
紫菀垂着眼，慢慢打字。
【一阶初绽者（匿名）】：「在。曾短暂停留，现已逃逸。疑似具备低级引导能力。」
【二阶繁花使（匿名）】：「收到。等会将私发各楼层负责人员，注意确认任务，保持警戒，有问题及时同步。」
紫菀看完，将手机收回口袋。
她站起身，把那本艺术理论书放回书架，端起凉透的咖啡走向垃圾桶。路过那个摔笔男生的座位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男生正低头专注地看书，丝毫没察觉刚才发生了什么。
紫菀收回目光，把咖啡杯丢进垃圾桶，然后若无其事地朝影音空间门口走去。
推车就停在走廊拐角。
她把手搭上推车扶手，慢慢推着往前走。车上整齐码放着几摞待归架的书，还有一叠读者归还的影碟。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
但她的目光，却细细地扫过走廊两侧的每一寸空间。
还有东西，还在附近。
她感觉得到。
与此同时，三楼另一侧，中文图书借阅区。
林茉正靠在一排书架旁，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那个秘密群组的聊天记录。她一条条翻过去，眉头渐渐皱起来。
特殊“聚形”……高隐秘性……能引导低级“蚀”……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安静看书的读者，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刚才自己还在晃悠，以为今天就是来摸鱼划水的。没想到一转眼，任务就升级了。
「主人，」小莉从她肩头探出脑袋，「还有素馨呢。」
林茉心里“咯噔”一下。
对，素馨。她还是见习生，收不到群组里的消息。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快四点了。
她犹豫了两秒，点开与素馨的对话框。
指尖悬在屏幕上，却不知该说什么。
告诉她有危险？让她小心？可素馨只是个见习生，告诉她这些，会不会让她更紧张？
可是不告诉她，万一……
林茉咬了咬下唇，还是开始打字：
「素馨，图书馆三楼发现特殊‘蚀’的气息，暂定中等R‘聚形’。目前还没现身，但你多加小心。我在三楼，如果发现异常，立刻联系我。不要单独行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担心，有我在呢。」
点击发送。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朝三楼东南方向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
苏欣欣才在附近又逛了一会儿，就又收到了茉莉的消息。
她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特殊“聚形”……中等R……还没现身……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安静看书的读者。三楼的中文图书借阅区，此刻和刚才没什么两样——有人在书架前慢慢踱步挑选，有人在座位上埋头阅读，有人趴在桌上小憩。
一切都很平静。
可她的心，却微微悬了起来。
「小茗，」她在心里问，「我……能感应到那个‘聚形’吗？」
小茗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感应。
「不行，」它最终说，「气息太淡了。它藏得很好。这种特殊类型的‘蚀’，恐怕只有实力更强、或者感知力更敏锐的魔法少女才能锁定它的位置。」
苏欣欣点点头，把手机收好。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影音空间方向隐约传来的那阵小小的骚乱——摔东西的声音、椅子刮地的刺耳声、人群的窃窃私语……当时她没太在意，以为是普通的读者矛盾。
现在想来，恐怕就是那个“聚形”在作祟。
她慢慢往那方向走，脚步放得很轻。
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扫过那些低着头的读者，扫过走廊尽头偶尔经过的工作人员身影。
三楼这么大，那个东西……会藏在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至少知道一件事：茉莉说她也在三楼。
有她在，应该……不会有事吧。
不，不是“应该”的事。她可是导师，自然该无条件信任她才是。
苏欣欣默默地握紧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