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
雾气如潮。
灰白色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普通的雾——是那种带着腐朽气息、钻进骨髓里的冷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惨白的影子游荡，像溺死在深海里的魂。
鬼兰不知何时凝聚了一团雾气，就那么坐着，像坐在王座上。
她面前悬浮着那本灰黑色的书柩，书页翻动，浮现出模糊的文字——那是龙胆和紫菀的记忆碎片，被强行剥离出来，一页页摊开在她眼前。
可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像是在翻一本无聊的旧杂志。
龙胆咬着牙，那些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冲击着她——被遗忘的童年，独自蜷缩在角落的夜晚，那些“没有人会来”的瞬间……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挥起长鞭，朝鬼兰的方向奋力一甩。
紫色的能量撕裂雾气，直奔那道灰白色的身影而去。
鬼兰没有躲。
长鞭穿透她的身体——然后穿透了空气。
那道身影像烟雾一样散开，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
“有本事真枪实弹地干一架！”龙胆捂着脑袋，声音因痛苦而沙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有意思吗？”
鬼兰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下三滥？”她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我只是……想看看你们。”
一旁的紫菀没有说话。
她站在自己的领域内，暗金色的光芒勉强护住周身。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她用尽全力，也只能护住自己。龙胆是二阶繁花使，尚且如此；她一个一阶初绽者，又能做什么？
鬼兰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
那股压在两人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连她面前摊开的书柩，也缓缓合上。
“那么，”她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柔的、近乎撒娇的调子，“可以和我分享分享吗？你们……被抛弃的经历？我很好奇~”
她微微笑着。
可那笑容落在两人眼里，只有彻骨的冷。
龙胆撑着脑袋，眩晕感还未散去，就破口大骂：
“分享？分享个鬼！搞了半天就是个喜欢偷窥别人伤疤的魔女？难怪会堕落成魔女！想必以前你还是魔法少女的时候，肯定是——”
话没说完。
鬼兰的眼睛骤然暗了下去。
那些原本游荡在雾中的白色幽灵像是被激怒了一样，发出刺耳的嘶鸣，铺天盖地朝龙胆扑来！
“吱吱吱——”
龙胆挥起长鞭，紫色的光芒在雾中闪烁，将扑来的白影击碎大半。可她还没来得及喘息，更多的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道白影划过她的手臂。
鲜血飞溅。
又一道划过她的脸颊。
再一道划过她的小腿。
龙胆踉跄后退，长鞭挥舞的速度越来越慢。那些伤口不深，却密密麻麻，像被无数细小的刀刃凌迟。
她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激将法，”鬼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轻飘飘的，“对我没用。”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但，不许你污蔑以前的我。”
龙胆吐出一口血沫，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笑。
“你以为……就你有领域吗？”
她周身，那深紫色的光晕依然亮着——虽然微弱，却未曾熄灭。
“我的‘伤’领域……可还在续着呢。我受到的伤害越高……”她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攻击力就……”
又是一群白影扑来。
龙胆的身影消失在雾中。
等紫菀看清时，她已经倒在地上，浑身是血，连握鞭的手都在颤抖。
“聒噪。”
鬼兰站起身，从她的“王座”上走下来。
她走到紫菀身边，伸出手，轻轻抚过紫菀的脸颊。那触感冰冷，像死人的手。
“和你旁边这位可爱的后辈比起来，”她说，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你可真是不乖。”
紫菀没有动。
她垂着眼，任由那只冰冷的手从她脸颊滑过。
“和我一样，”鬼兰看着她手中的魔法书，微微偏头，“都有魔法书呢。要不要——”
“尘归，尘。”
紫菀的声音很轻。
可她周身那层温柔的暗金色光芒，在这一瞬间骤然变得凌厉！
追忆灵域·葬。
领域转换技——从“溯”到“葬”，从干扰到终结。那些暗金色的光芒化作无数细小的利刃，朝鬼兰所在的位置激射而去！
光芒刺入灰白色的身影。
可下一瞬——
那道身影散了。
化作一片白雾。
紫菀的瞳孔微微收缩。
白雾重新凝聚，鬼兰站在不远处，完好无损。她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只是静静地看着紫菀，像是在看一个做了无用功的孩子。
“挺聪明的。”她说，“可惜，没用。”
紫菀咬紧牙关。
领域内的光芒黯淡下去。她已经尽力了——用尽全力的一击，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而鬼兰抬起手。
那些白影再次凝聚，朝两人扑来。
紫菀闭上眼，魔法书护住致命部位，任由那些白影撕咬。魔力在迅速流失，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龙胆倒在不远处，身上全是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嘴角却还挂着一丝不甘心的笑。
白影扑来。
紫菀没有躲。她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就在那些惨白的利爪即将触碰到她们的瞬间——
“花开吉祥，护你周全。”
一道粉金色的光芒在两人面前骤然绽放。
那光芒温暖，明亮，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照进来的阳光。
无数层叠的花瓣虚影凭空浮现，在两人身前凝聚成一道屏风——那屏风轻盈如金鱼的尾鳍，却在白影撞上的瞬间，将它们尽数弹开。
花扇屏风·护。
三楼西区，电梯楼梯口。
林茉靠在墙边，扫过那些仍在看书的读者。
没发现什么异常。
她又仔细感应了一下楼上，可上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刚才那股让人不舒服的感觉也消失了，像是被什么吞掉了一样。
她收回目光，侧头看了一眼旁边。
苏欣欣站在她身侧，正看着另一侧的读者，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从刚才交换了名字等简单信息后，就没再多说什么。
毕竟现在这种时候，还是需要时刻警戒的，总不能坐下来聊天。
可这么久了，也没发生什么事，林茉还是觉得该说点什么为好。
“诶，”她压低声音，“你饿不饿？”
苏欣欣转过头看她，愣了一下。
“……还好。”
“唔，我有点饿了。”林茉小声嘀咕，“本来想着今天早点结束后，正好去星河汉街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的，结果碰上这种事。”
苏欣欣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林茉看见了，眨眨眼：“你笑什么？”
“没有。”苏欣欣摇摇头，“就是……你心态挺好。”
“那不然呢？”林茉耸耸肩，“急也没用啊。上面的事我们帮不上忙，下面的事也就是警戒，就是在这儿守着。”
苏欣欣想了想，点点头。
林茉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你害怕吗？”
苏欣欣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点头。
“……有一点。”
“正常。”林茉说，“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也害怕，腿都在抖。”
苏欣欣看着她，似乎在等下文。
林茉笑了笑：“后来就不怕了。不是不害怕‘蚀’，是知道有人会帮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会儿要是真有什么事，你就站我后面。”
苏欣欣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说话。
林茉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要不要先去变个身？万一真有什么事，变身状态反应也快些。”
苏欣欣想了想，点头：“好。”
“去吧，我在这儿守着等你。等你变身完再换我去变身。”
苏欣欣转身往卫生间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茉还在那儿，正低头看手机，脸上好像有点疑惑。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卫生间。
苏欣欣走进隔间，关上门，深吸一口气。
光芒亮起。
鹅黄色的微卷长发垂落，浅褐色的眼眸睁开。那身露肩的鹅黄短裙再次出现在身上，裙摆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推开门，她准备回去找林茉。
可就在她踏出卫生间的瞬间——
一只白色的东西停在了她面前。
那东西像是蝙蝠，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生物，通体惨白，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嘴。它就那么悬浮着，一动不动，堵在她面前。
她向左，那东西也向左移。她向右，那东西也向右移。她想往前走，可那东西挡在她面前，纹丝不动。
苏欣欣愣住了。
她正想问问小茗，问这是什么东西。
可就在这时——
苍白拥抱·葬！
“来，让我抱着你……让我陪着你……”
一个幽幽的女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涌了进她的脑海。
她正想跟小茗说的话，似乎也被这不断重复的声音所干扰。
这声音轻柔，温柔，像是母亲在哄孩子入睡。可那温柔里，透着说不出的冷。
无数灰白色的半透明触须从那只白色生物身上伸出，朝苏欣欣缠绕而来！
她想躲，可是躲不开。
触须缠上她的手腕，她的脚踝，她的腰，她的脖颈。冰冷刺骨，像被冻在冰窖里。
救……救救我……
她在心里喊，可似乎发不出声。
身旁明明还有几个读者经过，却像完全看不见她一样，自顾自地走远了。
小茗！茉——
最后一个念头还没想完，那些触须猛地收紧。
她的意识陷入一片灰白。
然后——
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