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茉莉在花楹司总部玩到晚上，苏欣欣才回到住处。
临走前，茉莉开玩笑说有空要来她家里玩。苏欣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含糊地说了句“以后吧”。
她坐到沙发上，有些疲倦地靠着。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样的伪装，到底要撑到什么时候？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要装成十八岁的少女，怎么装都不像。她觉得自己迟早会露馅。
这一个月来，她恶补了不少动漫，也看了些小说。其中有一类叫“变身文”，讲的就是她这种情况。
有的主角自带女身的记忆和人生经历，伪装起来轻而易举；有的和她一样，什么记忆继承都没有，都得从头开始学。还有交换的、同化的、变身的……五花八门。有些设定她看了都觉得脸红。
“小茗，”她瘫在沙发上，声音闷闷的，“我跟茉莉接触越久，暴露的风险是不是越大？我……有点累了。”
之前好歹还有个目标——晋升一阶，转正。现在目标完成了，她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每天都要算计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像十八岁的女孩，实在是力不从心。
“这个有办法的。组织早就考虑到了。”
小茗说完，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本厚重的书，放在茶几上。那动作让苏欣欣想起动漫里的那只蓝色的叮当猫。
“这是什么？魔法书？我的新法器？”她伸手翻了翻，又想起那串还没拿到的手链，“要是新法器的话，倒是可以把茉莉给我买的手链退了。”
“什么啊！”小茗的耳朵竖起来，“这可不是法器。这是属于‘苏欣欣’的十八岁之前的记忆。这是记忆之书！”
苏欣欣愣了一下，低头看书封。上面写着三个字：苏欣欣。
“记载的……记忆？”
“就是‘苏欣欣’写的自传体小说，叫《我的前半生》……咳咳，还不玩梗了。”小茗清了清嗓子，“书名就叫《苏欣欣》。反正是你需要看的书。”
“哦——就是说，算是‘苏欣欣’的角色设定集？以后茉莉问我以前的事，我就说毕业于某某小学，在哪里读的中学？”
“差不多吧。但不止这些。这本书还包含了‘苏欣欣’之前发生的经历、感情——”
“等等！”苏欣欣打断它，“十八岁之前还谈过恋爱？这也太早了吧？这个不成！”
小茗的耳朵耷拉下来，一脸无奈。
“我说的是感情，不是狭义的男女爱情！‘苏欣欣’的家人呢？爸妈呢？亲情不算吗？‘苏欣欣’交的朋友呢？友情不算吗？”
“好吧……”苏欣欣挠挠头，“我是想说，要我扮演谈过恋爱的年轻女孩，我是真不会。”
“你以为是玩剧本杀啊？还是RPG游戏角色扮演？”小茗翻了个白眼，“你别忘了有魔法啊。”
“哦……对。”
“好了，现在开始看吧。”小茗把书推过来。
“现在？”苏欣欣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这都晚上了，还是留到白天慢慢看吧。这么厚一本，肯定看不完。”
“看得完。”
苏欣欣没接话。她盯着书封上那三个字，忽然问：“你说这是‘苏欣欣’写的自传体小说……难道真的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叫苏欣欣的女孩吗？你们不会是把真正的她给——”
“没有你想的那么黑暗啦！”小茗打断她。
“我这几天刷视频，看到有些很黑暗的魔法少女故事，里面也有一只和你长得差不多的灵……”
苏欣欣说到一半，自己先犹豫了。
小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都一起经历了一个月了，”它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还不相信我吗？”
苏欣欣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和一个月前在病床上问她“您很想离开，对吗”的时候一样亮。那时候她选择相信它，后来发生的事证明，这个选择应该不算错。
“……好吧。”她翻开书，“那就先看一点。把序言看完就好。”
她起初看得很慢，每个字都要读两遍，生怕漏了什么。可看了几分钟后，她的神情好像变了——不再是犹豫和抗拒，而是认真，甚至有些急切。她开始翻下一页，再下一页。
然后书页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淡淡的，像是从纸缝里漏出来的。后来越来越亮，书页翻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不是她在翻，而是书自己在翻，无风自动。
那些书中的文字从纸面上浮起来，像飘落的雪花，又像游动的鱼，一粒粒钻入她的眉心。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书页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整本书瞬间就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
那本书里关于“苏欣欣”的一切，都涌进了她的脑海。
被家人夸奖的开心。交到朋友的快乐。拿到奖状的激动。
那些记忆像电影一样在她眼前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是她自己经历过的一样。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还有关于自己的爱好、喜好、习惯，这些年学到的知识，也一并涌入。甚至还有一些……比较私人的知识。
苏欣欣的脸腾地红了。
“怎么连那种……那种知识也要传给我？”
“主人，那是正常的生理知识。”小茗的语气一本正经，“你也需要了解的。”
苏欣欣还没来得及反驳，画面就变了。
爷爷奶奶的离去。爸妈的车祸。空荡荡的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像是真的经历过那些事一样。
然后是头晕。天旋地转，世界在眼前颠倒过来。
她好像昏迷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苏欣欣躺在床上，不知道是怎么从沙发挪到床上的。脑袋还是晕，她揉了揉太阳穴，慢慢坐起来。
还好。都想起来了。
我叫苏欣欣，今年刚满十八岁，是个喜欢看动漫的轻度二次元宅宅，还是一个超级无敌可爱的美少女。
就在前不久，为了保护世界的和平，我正式当上了魔法少女！
我的父母在一次魔物袭击中出了车祸，现在只剩我一个人生活。不过，我又交到了新的好朋友茉茉。
现在……已经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不对不对，这个flag不能乱立啊！
诶？
奇怪！
等等！等等！
不对！不对！不对！
苏欣欣猛地清醒过来。她才不是什么十八岁美少女，她其实是个老头子，姓顾，有三个女儿，家住在楚天省江城市邾洲区。
这才是她的记忆——七十年的、沉甸甸的、刻在灵魂里的记忆。
还好。都在。
她把那些记忆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
前天晋升为一阶魔法少女，昨天陪茉莉去花楹司总部，昨晚看那本名叫《苏欣欣》的记忆之书，自己的记忆都还在，没丢。
她又想起她女儿们的脸，外孙外孙女的笑，老房子的味道，老伴在梦里嗔怪她的样子。一个都没丢。
她还是那个想家的顾老头。只是身体里多了一个十八岁女孩的记忆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