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要开始热得像一口蒸笼了。
不过今天倒是还算适宜，只是多云。
苏欣欣站在地铁站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弹出来的银行短信，愣了好一会儿。
上面是到账的工资金额。
备注上写的只是：六月见习期薪酬。
看来是隐去了具体的单位。
她又来来回回看了看，才确信自己没有眼花。
「小茗，」她在心里喊，「这就是我的在花楹司的……工资？」
「是呀。」小茗懒洋洋地说，「发放的是上个月的。也就是你从签约到月底这段时间的工资。」
「只发上个月的啊？而且还今天才发？今天都已经十五号了。」
「呃……现实里很多公司不也都是十五号才发上个月工资吗？」小茗打了个哈欠，「其实月中发也还有个好处，据说可以防止‘月光族’——」
它说到一半，自己先闭嘴了。大概是觉得这个老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苏欣欣没再追问。她看着一趟趟的地铁又被挤满了，只好先退到站台的角落里，靠在墙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心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三个女儿要怎么分呢？
老大那边还好，只有一个孩子，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还稳当。老二远嫁到外省，前几年赶着生了三胎，现在还在怀里抱着，经济理论上最紧。老三在老家附近，两个孩子，倒也正是花钱的时候。
如果把这笔钱分成十份的话……
她正算着，小茗忽然开口了。
「主人，你不会是想把钱全分了吧？」
苏欣欣的手指顿了一下。
「给老大两份，老二四份，老三三份……」她顿了顿，「我自己留一份，够用了。」
「够用？」小茗带着疑惑说，「你念叨的那串手链的钱还欠着茉莉呢。还有你姑妈迎春，上次说要带你逛街买东西。甚至还有以后可能的花销，你总不能每次都让人家请客吧？」
苏欣欣沉默了。
「再说了，」小茗继续说，「你现在是‘苏欣欣’，独立生活到现在的人，怎么说，手里也应该有一些积蓄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想起之前说好的匿名汇款，想起小茗说过的“安全渠道”。以前躺在病床上，想着能再帮孩子们一把就好。现在真的能了，却还是……
「那……留三成？」她试探着问。
「主人，」小茗的语气软下来，「下个月再给也不迟。你先攒着，等手头宽裕些了再说吧？」
苏欣欣没有回答，划走了手机屏幕里的银行页面。又把手机导航打开，看着那些地铁线路。
其中一条线路一路向东北方向延伸，穿过学校，穿过郊野，终点是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名字。
邾洲区。
那是她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我……」她在心里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就回去老家附近看看。不接触，就远远看一眼。」
小茗没有回答。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手机屏幕那儿，像是在说：随你吧。
地铁又来了。
苏欣欣随着人流走进车厢，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心却又跟着地铁行驶而动。
她很久没有坐过这条线了。以前从老家来江城，要转好几趟车，折腾大半天。现在地铁通了，一站一站地延伸过来，把那些偏远的角落也连进了城市。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林茉发来的消息。
「欣欣，看！」
消息后面跟着好几张图片。
有一张是她靠在一棵挂满红丝带的树下许愿，有一张是她站在一片落花里伸手接花瓣，还有一张是她举着奶茶站在一块网红路牌下面，牌子上写着“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
苏欣欣一张一张看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几天在陪家人旅游，等过几天回江城了我再去找你玩！」
又一条消息跟过来。
苏欣欣打字：「嗯，好好玩，多陪陪家人。」
打完这几个字，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羡慕吗？有一点。但她更高兴的是，这个十九岁的女孩子，还能在暑假里和家人一起旅行。
「嗯嗯！难得的暑假嘛，就该好好玩！」林茉很快回了消息，后面还跟了一长串表情包，「对了！欣欣你也要好好体验你的暑假哦！要开心！」
苏欣欣翻了一下表情包，挑了一个“嗯嗯”发过去。这次倒是熟练了很多——那些多出来的记忆，确实帮了她不少忙。
列车继续往前开。
过了一段时间，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地下隧道变成刺目的阳光——线路已经钻出了地面，在高架桥上飞驰。
窗外掠过一片片田地，绿油油的，在七月的阳光下泛着光。远处有低矮的楼房，有工厂的烟囱，有歪歪斜斜的电线杆。和她记忆里好像差不多，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那些她熟悉的老站名，也跟着一站一站地掠过。
如果地铁能再多修几站就好了。那样就不用再打车，可以直接走到老房子门口了。
邾洲区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它是后来才划进江城的，在很多人眼里，这里算不得真正的城市。和江城北边的北林区一样，都只能算是江城的郊区，不过北林区好歹还有些热门旅游景点和机场，而邾洲区却好像没有什么特色。
苏欣欣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也算得上是熟悉每一条巷子、每一棵树、每一块石板。她的大女儿和三女儿就嫁在老家附近，逢年过节还能回来看看。老二远嫁他省，倒是一年也见不上几面。
列车在高架桥上飞驰，窗外的田地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
苏欣欣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绿色，忽然觉得这趟车开得真快。或者说，时间过得太快才对，快得她还没准备好，就已经快要到了。
小茗从屏幕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刷视频，有人靠在座位上打瞌睡。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望着窗外出神。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田地和楼房，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她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有她女儿们长大的小巷，有她老伴走了之后、空荡荡的院子。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
下一站，终点站……
苏欣欣坐直了身体，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近乡情更怯啊，不过已经到了，就去好好看看吧。
苏欣欣这样想着，下了车。
邾洲区，某处。
一个穿胭脂粉色连衣裙的身影正走入一家花店。
她手里握着一把绢面折扇，眼睛细细打量着那些摆放的花儿。
然后才对着店员轻声说道：
“花儿，黄色的，素馨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