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苏欣欣一直低着头，脚步拖得很慢。
路还是来时的路，田地、广告牌、那棵老歪脖子树，可看着的心境却又不太一样了。
来时觉得亲切熟悉，可现在却只觉得空荡荡的。
她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塞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她想哭，又好像哭不出来。
小茗从手机屏幕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缩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
「还在想那些事吗？还在难过？」
苏欣欣没有立刻回答。她又走了几步，才在心中回应小茗。
「我不知道，总感觉很乱。」她说，「觉得……找不到现在的意义。」
她说着，又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石子、泥土、路边干枯的草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只是不想抬头。
抬头能看见什么呢？看见那些变了的路，看见那些还在的树，看见那些想回去却回不去的地方。
小茗也跟着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主人，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苏欣欣愣了一下，脚步也慢了半拍。然后她苦笑了一下。
「什么？我不是人？」她顿了顿，声音却又低下去，又有点自暴自弃，「或许是吧。或许不是。」
小茗急了，从屏幕里钻出来，蹲在她肩头，两只前爪在面前比划着，兔耳朵也跟着晃动。
「我说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不是‘一个人’的意思！我是说——你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你现在不是还有姑妈吗？就算那个新认的姑妈还不熟，那不也还有茉莉吗？你的好闺蜜林茉呀！有些可以诉说的烦恼，也可以和她聊聊呀。」
苏欣欣的脚步又慢了下来。她一边走着，一边又看着前面那条延伸出去的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
也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不是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等时间慢慢流走的那个人了。
她有新的身份，新的人，新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家”，但至少，也还有人在等她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上面，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她点开林茉的对话框，开始打字。
可才打字到一半，她忽然听见引擎的轰鸣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她本能地往路边靠了靠，那车好像是擦着她身边过去的，不过还好没有擦伤。
苏欣欣怔住了，就愣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心跳得砰砰响，可以明显的听见。好像真的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就要领盒饭了？
哎！这种年轻人真是，在路上边走边玩手机的坏习惯不成啊！
她自己摇了摇头，才算是再次回过神，这时她的肚子似乎也有些饿了。
那就找个地方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吧？
也不对，这个习惯也不好！那就回完消息再吃！
她又走了一些距离，看了看附近，路两边是正在施工的建材市场，到处堆着砖块和钢筋。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路对面有一家快餐店，门口立着块牌子，写着“自助快餐，称重计费”。
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纸，里面摆着几排不锈钢餐盘，热气从盘子后面冒出来，模糊了玻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最里面那排桌子坐着一桌人，穿着沾满灰尘的工作服，安全帽搁在旁边的凳子上，正大口扒饭。看来应该是附近工地上的工人。
苏欣欣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放下包包，然后又去夹了些菜。
然后一称重，竟然二十多块钱……好贵！
算了，毕竟其实也有部分是给小茗吃的……嗯，它会偷偷吃，别人表明就只会看到是苏欣欣一人吃的。
吃饭前，她就听到别人讨论着一些自家孩子怎么怎么样，听起来倒是有点糟心。
苏欣欣也自然会想起她那时候的日子，倒也算是简单，踏实，不像现在，每天要想的事太多，多得她有时候喘不过气来。
她随便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然后停下筷子。拿出手机，继续给林茉发消息。
“刚才我碰到几只‘蚀’，‘谛听’说是三只聚形。”
消息发出去，很快就收到了回复。林茉那边像是正拿着手机。
「三只聚形？这么多？你没有受伤吧？」
苏欣欣看着屏幕，心里倒也暖了一下。
「没受伤。只是我感觉很奇怪，那些‘蚀’正准备再攻击我的时候，却像是定住了，然后就一起逃跑了。」
「跑了？怎么回事？」
苏欣欣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慢慢打字。
「有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姐姐路过，然后那些‘蚀’就跑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和她有关。哦，应该说是“蚀”先跑了，然后我才看见那人。」
「粉色连衣裙？是我们的人吗？」
苏欣欣想了想。又不知道如何说，反正她是没有感觉到什么。
「不知道。她没说。她头发倒是正常的黑色……」
发出去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不认识她。」
林茉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是什么‘真人不露相’的魔法少女吧，就是有的会刻意隐藏一下自己，也有的就确实是有点奇奇怪怪的。」
苏欣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也只好默认是这样了，起码她也确实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反而还帮了她看了看她的老伴。
只不过老伴，墓地，这些信息，她还是对林茉隐藏了，不然怕更难解释。
「可能吧。」她想了想，就这样又回了一句，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林茉大概察觉到她不想多说，也没有再问，转而开始安抚。
「反正你没事就好！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所谓‘福祸相依’，这次遇到祸了，以后肯定有好运的！等我旅游回来，到时候我也要保护你哦！」
苏欣欣看着最后那句话，笑了笑。
她回复了个「嗯嗯」的点头表情包后，就放下了手机。
又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她先夹起那块已经凉了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人把花放在墓碑前的样子。弯下腰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到底是谁呢？
回去的路上，苏欣欣没再想那么多，不过倒没像之前那样低着头了，她会抬头看着黄昏的天空，看看远处的烟火。
毕竟下一次，也不知道何时再来了。
小茗从屏幕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又走了一段路，才终于到了地铁站，站台上有人在等车，有人刚下车，有人背着包往出口走。
她站在站台上，等着下一班车来。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林茉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片海，蓝得发亮，远处似乎还有帆船的白点。
「给你看看我这里的海！好看吧！看了心情可能会变好哦！」
苏欣欣盯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好，开心哟~」
然后她笑着回复了过去。
列车进站了。她收起手机，走进车厢。车门关上，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暗，又从昏暗变成明亮。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快掠过的田地和楼房。夕阳的余晖还在天边挂着，橘红色的，把一切都染得温柔。
看来，在这段修在高架上的地铁看外面的风景，还是蛮不错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