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头,驾驶室内。
梧桐站在巨大的前窗玻璃前,看着窗外的景象。
她那墨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发间那枚金铜色的梧桐叶发簪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她身上还披着一件绣有暗金色叶脉纹路的白色短斗篷,衣摆在沉闷的空气里垂着,像一片收拢的叶。
窗外,地铁仍在高架桥上飞驰。
铁轨下方的城市灯火本该随着列车前进而不断变换——这一带是住宅区,那一带是校区,那一片是工业园区,再往前该有桥梁和河流。
可梧桐盯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景色看了很久,发现它们只是在重复。同一栋楼房,同一个广告牌,同一片将落未落的黄昏。像有人把一段风景录下来,剪成一个圈,反复地放。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驾驶位。
这俩地铁列车上的女司机正端坐在操控台前,眼睛盯着前方,表情木然,像一尊被固定住的塑像。她的身体还在执行驾驶的动作,意识却不知道已经飘去了哪里。
梧桐轻轻拨了一下面前悬浮的古琴。那是她的法器,凤栖琴。
琴身是梧桐木制的,七弦,琴头刻着浅金色的凤纹。弦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叹息,又像在试探什么。
“主人,广播已经按你说的,让这位女司机帮忙播了,只不过现在她的意识又有点溃散了。”
一只青灰色的小山雀从她肩头跳下来,落在琴尾上,歪着头看她。
这只小山雀的翅尖有着淡淡的金色斑纹,在灯光下闪了闪。那是正是她梧桐的木灵,小梧。
梧桐点点头。
她的目光穿过前窗,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说不清是什么,但能感觉到——一种沉闷的、压迫性的存在,像一块巨石悬在列车前方,正等着它自己撞上来。
“我出去看看。”
小梧歪了歪头:“去哪?”
“外面。”
梧桐抬手,一道金色的光纹从掌心浮现,瞬间覆盖全身。她轻轻拨弦,琴音只响了一下,她便从驾驶室里消失了。再出现时,已经站在车顶上。
车顶上的风很大。
地铁在高架段行驶的速度不慢,迎面扑来的风把她的马尾吹得猎猎作响,斗篷也在身后翻飞。
地铁的头顶是那些纵横交错的受电弓和高压线,在她触及的瞬间,一道极淡的金色光纹笼罩在了她的身上,将那些危险的电流轻轻无形的隔开。
她站在车顶最前端,脚下是飞速后退的铁轨,头顶是那片永远悬着的黄昏。所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到这里却成了真的无限。太阳永远挂在那里,总是将落未落。
她闭上眼睛。
“梧桐更兼细雨……”
梧桐听雨·寂。
凤栖琴悬浮在她身前,被无形的手拨动了弦。琴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直接从心里响起来,凉丝丝的,像秋雨落在皮肤上。
金棕色的光纹从琴身扩散开去,无声地铺满整列列车,像一层薄雾,又像一层细密的网。那些如秋愁细雨的光粒穿透铁皮,穿透车窗,穿透每一个沉睡乘客的梦境。
她“看见”了他们。
整列地铁上,大部分乘客已经醒了——被肥皂草从梦境里拉回来的。但还有一小部分,沉在最深处,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怎么也浮不上来。
那些人的梦境是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粘稠。那是第三重梦境,噩梦。
她微微皱了皱眉。
然后她也“看见”了它们。
在这片区域附近,只有三只“蚀”。
一只中等R聚形,蜷缩在中间某节车厢连接处的底部,身上缠着灰白色的雾气,像是在啃食着什么。
一只上等R恶灵,盘踞在车尾的外面,形态像狼,又比狼大得多。它趴在那里,猩红的眼睛盯着列车的尾部。
这两只“蚀”她倒是可以应付。
但还有一只。
它在车头正前方,几百米外。它的形态竟然模仿着人类,像是一个少女,长发飘飘,周身悬浮着冰蓝色的光带,在空气中轻轻飘荡。
而这个少女模样的,扭曲规则的“蚀”,却是中等SR级别的——灾祸!
梧桐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那东西的领域已经展开了,整列列车都被拖了进去。天空的黄昏是假的,窗外的风景是假的,那些循环播放的楼房和广告牌都是假的。
外面看起来列车在飞驰,实际上哪儿也到不了。永远到不了。
她转身,翻回驾驶室。
“小梧,”她说,“把肥皂草和那个新来的位置告诉我。”
小山雀跳了跳,鸣叫了一声。一串金色的音符从它喙中飞出,在空中铺成一张小小的光幕。光幕上,两个光点正在车尾附近的某一节车厢里移动,靠得很近,一个快一个慢。
梧桐拨了一下琴弦,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音波流光,消失在驾驶室里。
肥皂草正在救最后几排的乘客。
她额头上全是汗,双马尾的发尾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
月白色的瓷瓶握在手里,清露从瓶口不断涌出,化作细密的泡沫,笼在那些还在沉睡的人脸上。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啵啵啵地炸开,炸完之后,那些人的眼皮就开始动,像要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苏欣欣站在她旁边,一个一个地救人。鹅黄色的光从她掌心亮起来,暖暖的,渗进那些人的眉心。她救得慢,但没有停。救完一个,移到下一个,再下一个。
一道金色的光在她们面前亮起,像秋天的日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一样,暖暖的,并带有舒适和安全的感觉。
那光里走出一个人。墨色的高马尾,琥珀色的眼眸,眼尾还点缀着细碎金粉。
她上衣是交领束腰的短袍,袖口收紧,衣摆绣有流动的光纹;下着多层渐变色裙,外层薄纱印着摇曳的梧桐影,她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飘下来。
“肥皂草,还有多少人没醒?”梧桐又看向旁边的苏欣欣,还是又礼貌地介绍了自己,“你好,我是青木司的三阶魔法少女,梧桐。”
“三……三阶?三阶强者?恐怖如斯!”
苏欣欣有点吃惊,这算是她亲眼见过最强的魔法少女了,毕竟上次在省图书馆里,她也没能见到茉莉所说的五阶的梅花副司长。
肥皂草轻轻推了推苏欣欣,苏欣欣才又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
“啊……我是花楹司的一阶魔法少女,素馨。您好!”
苏欣欣微微低头,脸上带着一点迟来的歉意。
“怎么?被吓到了吧?所以我说过嘛,我们就做好救人的事就行了,反正有大事的话,都有梧桐姐姐担着呢!”
肥皂草似乎有点小得意,就像在向人炫耀自己很厉害的朋友一样。
“你也别总把担子丢在我身上啊……你也要负责的!”
梧桐微微笑了笑,然后伸手在肥皂草的头上揉了揉,像是在揉一个很小的妹妹。
肥皂草吐了吐舌头,也没有躲开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