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欣欣进入第一重梦境的时候,整列地铁的乘客也都被拖入了同一片黄昏。
那是一片美丽的、令人心醉的黄昏。
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窗外的风景就像一幅柔美的画卷。
谁不会在这样的景色里多停留一会儿呢?
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靠在窗边发呆,有人想着回家后能赶上一顿热乎乎的晚饭。
没有人注意到,高架桥的上空,好像有“人”在吹奏一支古老的歌谣。
那声音是笛声,很轻,它没有歌词,只有旋律,缓慢而忧伤。
车尾,似乎有一只形如灰黑色的巨狼,正趴在铁轨的阴影里。
它也正与那笛声一起合唱,它仰着头,在夕阳下嚎叫,它的嚎叫并不难听,并非狼那样粗犷,而是流水一般与那支歌谣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一片不可见的遥远的海。
列车上的乘客不知是否听到,但也在那时一个接一个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为了这片夕阳而卸下了防备,被拖进了梦里。
地铁上,尽是做梦者。
而施法者,却在等待着这些做梦者的梦。
等待且无言。
第一个敢于打破梦境,且冲出梦境的人,是萱草。
萱草的花语,除了母爱以外,还有个最为人熟知的花语——“忘忧”。萱草又名忘忧草。
在第一重梦境的时候,她虽觉奇怪,但也还以为是在做梦,只是让她感到怀疑。
萱草的花语是“忘忧”。也许是这个缘故,施梦者似乎对她格外“关照”,第一重梦境很快就被快进了,加速把她推进第二重梦境。
美梦。
可能施梦者打算用美梦来让她沉迷其中。
在那个梦里,萱草没有忧愁,没有牵挂。
她的孩子平安喜乐,她的家人健康长寿,她自己的烦恼像被风吹散了一样,连影子都找不到。
她站在一片橙色下的小镇花田里,阳光温暖,微风和煦,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亲切而熟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花田,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早就不再做这种虚妄的梦了。”
她能感觉到,这梦境是用她的忧愁建的。她越忧心什么,梦里就越出现相反的快乐。
这是无忧者的梦,而非忘忧者的梦,
无忧是没有忧愁,而忘忧只是暂时把忧愁放下。那些让她牵挂的人、让她放心不下的事,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正是这一点,让她看穿了这重梦境的弱点。
“小萱!”
她叫着她的草精。一只橙黄色的小蝴蝶从梦境深处飞出来,翅膀边缘有波浪形的花纹,飞行时洒下细碎的金色光粉。
小萱在身边,翅膀轻轻扇动。
“来啦,主人!”
“和我一起,冲破这梦境。”
萱草摸索着身上的香囊——那是她的法器,无忧囊。橙色的锦囊,绣着萱草花纹,里面装着忘忧草和安神香料。
她打开香囊,橙色的光芒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令人心神安定的香气。
忘忧香气·悦。
那香气像一只手,轻轻托着她往上浮。
梦境在她周围开始碎裂,那片小镇的花田也开始分崩离析,所谓残忍,就是把最美好的东西粉碎给你看。
不过那种虚假的美,她不在乎。
萱草睁开眼,醒了。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变身。暖橙色的长发半扎半散,发间别着一朵萱草花发饰,琥珀色的眼眸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亮了一下。她来不及整理裙摆,直接冲向驾驶室。
她最害怕的是司机也在做梦。那样的话,列车很快就会失控。
“蚀”最常用的恶作剧之一,就是把司机拖进梦里,让列车变成一匹脱缰的马。
还好,女司机还在开车——只是也在“梦游”。表情木然地盯着前方,身体还保留着执行习惯性的驾驶动作,而意识却沉入了梦中。
萱草松了一口气,但她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女司机身边,打开香囊,让橙色的香气笼罩住她。
萱草忘忧·慰。
女司机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从木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但她仍在梦中。
萱草确认她不会再陷入更深的梦境后,才转身冲回车厢。
她要抓紧时间开始救人了。
她刚回到车厢,就看见梧桐走了过来。
梧桐的脸色不太好,脚步有些虚浮,像是在梦里消耗了太多力气。萱草赶紧迎上去,手已经摸到了香囊,准备施法。
“不用管我。”梧桐抬手挡了一下,“一会就好。你去救人,我来备战。”
她没有多说,只是把凤栖琴悬浮在身侧,琴弦自己轻轻颤动,发出极轻极缓的琴音。那琴音像一只手,在替她按摩那些疲惫的神经。
萱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坚持。她们合作太多次了,她知道梧桐不会在这种时候逞强。
后来萱草才知道,梧桐进过第三重梦境。
不是梧桐前面两重没有察觉,恰恰相反,她是故意进去的。她知道会有人比她先醒——萱草会醒,她相信她。
而她作为三阶魔法少女,作为这趟列车上可能的职阶最高的人,她需要了解敌人的手段。第三重梦境是什么样子的?施梦者想让他们看到什么?她要亲身体会。
她在那片噩梦里待了很久。尝尽了那些被翻出来、被循环播放的痛苦。她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起那些梦里具体有什么,只是在醒来后,脸色苍白地站到车头,把凤栖琴悬浮在身侧。
她在备战,她需要来主持大局。
肥皂草是被萱草救醒的。
等萱草把基本情况和梦中救人的方法告诉她后,肥皂草就开始来不停救人了。她救得很快,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
梧桐用琴音尽量拖延梦境的蔓延速度,萱草则在车厢里来回奔走,了解着破局的方法。
在她们这组小队的四个人里,只有昙花还在沉睡。
昙花是爆发型的魔法少女。如花一样,只在夜间绽放,但在绽放时,她这个二阶的战斗实力可以平齐、甚至超过三阶的梧桐,只是持续时间很短,并且爆发后就会十分虚弱。
她的力量在白天会被压制,在夜晚才能完全释放。而此刻,那片黄昏把时间永远钉在了将落未落的时刻——算不上完全的白天,也不是真正的黑夜。再加上施梦者的三重梦境与她本身的沉睡节奏重叠在一起,她一时间也醒不过来。
萱草站在昙花身边,看着她紧闭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到了办法,转身,去找肥皂草。
“你有信心把其他乘客都救回来吗?”
她认真地看向肥皂草。
“我能,我可以,我一定行!”
肥皂草犹豫了一会儿后才握紧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萱草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梧桐计算过,以肥皂草的能力,一个人就能把剩下的乘客全部唤醒。而萱草留在这里,效率反而浪费了。她更适合去做另一件事。
去保护昙花。去那个还在继续的梦里。
并且她发现,施梦者的某部分可能缩在昙花的梦里。那个梦,很可能就是整片梦境领域的“梦眼”。
如果在梦里反击成功,施梦者必然受到重创。
“那我要进去了。”萱草最后看了肥皂草和梧桐一眼,“好好保护自己。”
梧桐点了点头。
肥皂草也点了点头。
萱草低头看着昙花沉睡的脸,伸手轻轻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然后她闭上眼睛,香囊里的橙光慢慢亮起来。
萱草守护·牵。
橙色的光芒化作细线连接萱草与昙花。连接期间,萱草可感知她的状态,也方便及时施救。
萱草合上眼眸,再次沉入梦境。
时间回到现在。
此时,苏欣欣和肥皂草正在车厢里来回检查乘客的情况。
按理说,所有人都已经醒了,没有还在做梦的,但仍有些坚持说自己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
再糟糕的就是……有人在车上随地大小便,因为这里毕竟没有可以解决的地方。还有的身上渗着血,地上吐着脏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怪味。
本来人群也该爆发情绪,争执与吵闹,甚至大打出手的。
但这些都被梧桐用安抚的琴音给按住了。
必要时,魔法少女也不得不做一回“恶人”。
“所以……”苏欣欣又听肥皂草说了一些后,慢慢开口,“你们几个人本来就是一起的?”
“嗯,”肥皂草点点头,“我们经常组队出任务,配合过很多次了。”
“那现在……萱草前辈去救昙花前辈了,梧桐前辈在前面备战,你在这里救人……”
苏欣欣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中鹅黄色的光已经收了回去,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小茗不在。茉莉不在。迎春姑妈也不在。
这趟列车上,她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