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深处。
一团冰晶慢慢凝结，又碎裂。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坐在由霜雪凝成的座椅上，银白渐变的冰蓝色长发披散下来，在不存在的光源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的面容精致苍白，浅灰色的眼眸半阖着，像是困倦，又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她用手指轻轻点破面前悬浮的冰晶。
那些细小的碎片在她指间炸开，发出短促的音符——有的清脆如风铃，有的低沉如古钟，有的还裹着一小段残破的旋律，像是从某首残卷的歌谣里剪下来的。
她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满意还是无聊。
她面前跪着一只狼身狐尾的怪物。那怪物灰黑色的毛皮上交错着暗红色的纹路，猩红的竖瞳低垂着，不敢直视她。
“图巴尔，”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梦境中的情况，如何了？”
那叫图巴尔的怪物身体微微一僵，立马回答。
“目前，主梦仍在进行。但……各种小梦，大多灭了。有一两个灭了又起，却已难以再次施法困住。”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捏碎了一颗冰晶，听它在指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然后轻声说。
“主梦你继续看着，续着，不能断。”
她顿了顿。
“今日，她必须死！”
图巴尔听到后，伏得更低了。
少女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浅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冷。
“另外，”她忽然说，“我再说一遍——向我汇报时，要用人形见我。给你塑造的形体，你是不舍得用？”
图巴尔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不敢！只是人形……实在用得不太习惯。”
少女歪着头看它。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把冰冷的刀，从它脸上慢慢划过去。
“不习惯？”她说，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那笑意却比冰更冷，“那以后就让巴卡莉来替你的位置，如何？”
图巴尔的身体猛地伏下去，几乎贴在地上。
“巴卡莉呢？”
她不再看它，目光转向远处。
一团深绿褐色的东西从阴影里蠕动出来，像一条被拉长的海带，黏滑的表面在梦境的光线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它没有头，没有眼，只有不断蠕动的身体，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它像是在水中，直接游到了少女面前，然后趴伏着，像一片被冲上岸的腐草。
少女看着它，目光反而比看图巴尔时柔和了一些。
“近前来。”
那团海带向前蠕动了几步，身体不断震颤，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少女听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哦？”她的眼眸亮了一下，“还有个用着东方古琴的‘音乐家’？”
她抬起手，几颗冰晶在她掌心凝聚，慢慢旋转，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起。
“哼~有点意思。”
图巴尔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要不让在下去将她——”
可还没等图巴尔说完，少女就抬头看了它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说了蠢话的孩子。
“你？”她说，“若是个二阶的小姑娘倒是什么没问题。可三阶的——你吃得消吗？即便我已经给你强化了不少，但恐怕，你也只有七八成的把握吧？”
她收回目光，又捏碎了一颗冰晶，听它在指间碎成一声短促的颤音。
“你还不如努点力，直接在梦中——杀了那朵花。”
她站起来，裙摆垂落，在不存在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浅蓝色的阴影。
“你们，继续守在原地。”
她抬手，那些散落的冰晶碎片从四面八方飞回她掌心，聚成一团小小的、旋转的光。她慢慢合拢手指，将它们全部捏碎——
破碎的瞬间，一曲歌谣从她掌心迸发出来。
是一曲古歌谣，像从远方飘来的旋律，缓慢而忧伤，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哼唱。
那些碎片在歌声中化作点点星光，然后慢慢消散。
“还是让本座亲自去会会她吧！”她说，嘴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友好地……交流一番声乐技巧。”
她轻轻一挥手。
图巴尔和巴卡莉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沙，从边缘开始碎裂，化作无数小光粒，消散在梦境里。
它们来时是梦，去时也是梦。连这场“集会”本身，都只是一场梦。
少女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粒飘散的方向。然后她也碎了。
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冰冷的蓝光。
她站在裂纹中央，没有看那些正在崩解的碎片，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最后一点冰晶。
那点冰晶里封着一小段旋律，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独自走着，身后是一串越来越远的脚印。
她合上手掌，此岸的梦境也于此渐渐熄灭。
与此同时，梦的另一端，彼岸。
萱草站在一片老旧的农村里。
天边挂着将落未落的夕阳，和她进来时那片黄昏一模一样。可这里的黄昏更安静，安静的像是又回到了以前，像是她的美梦。
她已经在这片梦境里走了很久。
橙黄色的长裙上，腰间的香囊轻轻晃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香气。
她暖橙色的长发半扎半散，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但到现在为止，她还是没有找到昙花。但她能感觉到——她就在这里，很近！
香囊里那根无形的丝线牵着她的手，一直指引她往这里走。
也许这里是昙花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也许那个昙花正躲在这片梦境的某个角落里，等着有人来叫醒她。
“主人！主人！梧桐发来了最新消息！”
是小萱的声音，有点焦急。
萱草停下脚步。
“消息？外面的情况？”
“根据梧桐的琴音判断，应该是遭受到了袭击——”小萱顿了顿，“她刚经历了一场战斗。聚形出手试探，现在跑了。肥皂草魔力消耗很大，暂时没法再战，不过身体倒是没受伤。”
“那就好。”萱草轻轻松了一口气，“那梧桐呢？还有那个新来的……素馨？”
“梧桐也没事，只是消耗了一些力气。素馨也没什么大碍。”小萱的声音低了一些，“梧桐还说，希望主人您快点破梦，外面的时间已经开始流逝了。”
萱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现在也不知道外面的时间开始转动，究竟是好是坏。
不过无论怎么说，她自己这边，也确实得加快步伐了，等破梦后，就出去和她们汇合了。
她正要继续往前走，一个身影忽然从前方冲出来，撞在了她身上。
萱草低头，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她扎着羊角辫，穿着一件有些脏的碎花裙子。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女孩抬起头，看见萱草，愣了一下。萱草也愣了一下。
然后女孩的嘴一扁，哇地哭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