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的京封城内,粉花芳叶随人流渐渐消微。
“米饼嘞,香脆可口的米饼~”
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中,一颗乱糟糟的脑袋从路边的货物架旁探出。
那是个姑娘,脏兮的脸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的米饼摊。
路过的人不少觉得奇怪,纷纷扭头,少女感到羞耻,低头假装是在整理衣服。
可她的布衣,也是一股流民做派。
“四文钱,只要四文钱嘞!”
百璞瞄了一眼周围,虽依然有人在观察自己,但应该也没这闲工夫去细想。
此时香气也已经飘了来,摸摸口袋,动作顿了一瞬,口袋内嗖凉,十分空旷。
百璞刚刚睁大的眼睛又失落下去。
米饼,在印象中,往往是如雪饼差不多,脆香干甜,吃多容易上火,上牙膛发痛的东西。
可这里的似乎不一样,通体雪白,没有大米气息,棉软,带着股花香,看上去应该挺粘牙,是年糕,味却又更重………
“好饿”
百璞行在路上,脸色苍白。数日赶的路,已经将身子的养分消耗得所剩无几,脚步虚浮,她快要站不大住。
犹豫许久的步子踏下时,一阵颇大的嗓音在前方市肆扩散开来,无数百姓蜂拥而前,撞得百璞左摇右晃。
“我看到了,你这时新菜里定藏了虫!”
“怎会……”
原来是起了遭骚动。
百璞虚弱的笑了笑,
你们是故意的吧……
一阵风吹来,扑通一声,她晕瘫在青石板路上。
“哎哟!这是哪家的姑娘,怎的倒在路中间?”
“晦气!快让让,别挡了赵老爷的道!”
“是流民,快喊官府老爷!”
嘈杂的人声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百璞感觉有人粗暴地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斤。
意识,渐渐的飘回了几天她刚到这里的时候。
寒月照夜,林中,池潭上飘散几许落叶,残枝朽木立于水面,若抛弃虫鸣和蚊子,这里当是清静的好去处。
“咳咳!呕!”
一条身影在墨色池岸猛然抽身,搅动浑乱水花,啪啪作响。
人影勉强撑起发抖的身子,清稚的嗓音咳嗽不止。
夜风拂过,紧贴的衣物透出肤色,人影在黑泥中摸索的双手,下意识互相抱起。
“好冷…咳咳!”
她观察四周,眸中冒出一丝陌生和慌疑。
“我这是…”
正当她呢喃着,下一刻,大脑深处骤然痛苦无比…像是筋骨被抽离,这种感觉仅维持数秒,却足以将她折磨至死。
直至半饷,水面涟漪汩汩。
瘫软的人影慢慢起身,望着渐清的水面上倒映的少女,早已明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呆滞道…
“……我叫…百…璞。”
关于她的故事便从这里开始了。
………
次日……
晨露珠湿润了大地,天亮了。
刚醒的百璞睁眼,望着陌生的天空,回忆起昨晚的一切。
“原来一切都不是梦啊…”
她又揉了揉自己的胸口,感受到温软,脸色一红。
“莫名其妙就变成这样…这老天爷。”
虽然这件事从昨晚就发现,但是再次确认,还是感觉从男子汉变成小姑娘是不同寻常的有些羞耻。
但说到底,好歹也是有更好的机会让她苟活了。
本就丧命之人,再得一朝阳雨,便是恩赐,怎能企图更多。
就是麻烦了些,很多女事她并不了解,对以后的日子没个底。
除此,百璞翻身揭开盖在脸上的树叶,看着那一条条树杈子般的脉络……
回忆起来脑海中那些飞天入地,华光万里的画面。
小巧苍白的舌唇微动。
“…君今并倚三珠树,不记人间落叶时…”
……一切都说明,这里,似乎是有仙人存在的…
是那种能活几百岁,看尽春夏秋冬千百轮回的长生仙……
这让她有些激动。
“或许我也可追那长生一遭…”
阳光刺眼,晃得百璞揉了揉眼睛,肚子咕咕叫起来。
在追寻长生前,她得先活下去。
记忆告诉她,故乡名为徽水。那是个江南水镇,曾经为商业枢纽,后衰落,作为要地,整个徽水在战争中被摧毁,家中十几口,只有十七岁的百璞活了下来。
独自一人的她为了活下去,向北逃去,加入了流民队伍…一群因战乱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的百姓抱团取暖…
看着因为太阳拔地而逐一起身的人群,她摇了摇头,虽然觉得接下来的路很艰辛,但还是开始收拾起昨夜的湿衣行李。
“日子总是得过的吧?”
………
队伍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蜿蜒在官道上。
百璞打量着四周,平静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新奇感。
这里有背着行囊、步履匆匆的商贩,脸上写满了焦虑。
沉默寡言的老夫妇,眼神空洞,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群中追逐嬉戏,尖叫声偶尔划破沉闷的空气。
尘土飞扬,混杂着汗味和不知何处飘来的焦糊味。
走了半日,队伍在一处荒凉的土坡下歇脚。
百璞寻了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百无聊赖地揪着地上的枯草,指尖传来草叶粗糙的触感。
“烦…”
这半天的同行,她敏锐的感觉到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比如说,两个家中田地被毁的妇女一般在聊些农耕,可她习惯了现代日子。
或许是根本心态上就不一样,对于乱世,她的认识太浅了。
“姑娘,看你年纪轻轻,也遭了这无妄之灾。”
一个温和的妇人声音在身旁响起。
百璞有些意外,她侧头,见是个面容清秀但难掩疲惫的年轻妇人,正递过来一个粗瓷水囊。
“这……”
百璞愣了一下,睫毛低沉,还是接了过来,用带着些生疏的口吻道了声谢,小口抿了抿。
水是凉的,带着股土腥味。
“家中可还有人?”妇人挨着她坐下,状似随意地问,眼神里却透着打量。
百璞摇摇头,眼神有些飘忽。
我该怎么回答呢……
“父母……早就不在了。我孤身一人。”她说的是实话,这个世界的父母,早成了天人永隔的回忆,即便是原世界的父母,也已英逝。
妇人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悯,“造孽啊。我也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那女儿……我们前些日子被乱兵冲散……现在或许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