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说下去,只是低头摩挲着袖口磨损的边角。
叹息四起。
百璞沉默着,不知如何安慰。她能感受到妇人的悲痛,但那悲痛于她,终究隔着一层。
她轻轻握住妇人的手背,动作有些僵硬。
妇人见她衣衫单薄破烂,从随身包袱里翻找出一件半旧的青布衫,递了过来,“这天渐凉了,姑娘披上吧,别冻坏了。”
百璞愣了愣,这件衣服带着妇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体温。她心中微动,低声再次道谢,将衣服披在了身上。
有些犹豫的问,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妇人从怀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面饼,听到她这么说,慢慢的掰了一个递给百璞,
“…都是苦命人,吃吧,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久。”
百璞接过,那面饼粗糙干硬,咬一口满嘴渣,远不如她记忆中的任何美食。
但胃里的饥饿感是真实的,她小口小口地啃着,味同嚼蜡,却也在维持生命。
“我叫阿阮。”妇人说。
“百璞。”她轻声答道。
队伍再次出发时,百璞身上多了件衣裳,手里多了半个饼。她跟在阿阮身后,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周围人的哭喊、叹息、祈祷,于她而言,依然像隔着一层水幕。
看着不断前走的阿阮,手中的饼被捏出一个印子。
总感觉我欠了她什么…莫名的……愧疚?
直到太阳偏西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兴奋地喊:“到了!镇南堡到了!”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加快了脚步。
百璞也跟着往前涌,心中升起一丝期盼。
她很早就听人说,镇南堡大,人也多,方士,仙人,精怪,江湖浪子什么的,都有。
再之,也是对安稳和未来的期盼。
然而,当转过最后一个山坳,看清前方景象时,所有人的脚步都戛然而止,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那里曾是镇南堡。
此刻,却只有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间,浓烈得化不开的彩光在半空中翻滚涌动,像是打翻了的颜料桶,诡异而妖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彩光之下,是冲天的血气,与黑烟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
废墟中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怪叫,令人毛骨悚然。
原本应该是庇护所的镇南堡,此刻却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散发着令人绝望的死亡气息。
百璞僵在原地,手中的半个面饼“啪嗒”一声,掉落在尘土里。
“骗人的吧……”
……
夜色如墨,废墟上的彩光依旧翻涌不休,将半边天幕染成诡异的绛紫。
流民们围坐在几堆微弱的篝火旁,窃窃私语声被风撕碎,散在荒野里。
百璞靠在一截断墙根下,怀里抱着阿阮给的那件青布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磨损的线头。
“怪怪的……”
现在的情况,百璞也不是很清楚。
人群在镇南堡前停了下来,决定修整一晚。
流民的头头还召集了一堆人,在篝火边围一圈讨论接下来的去向。
百璞没有资格加入谈话,因为她是半途而来的,相互都不知道根底。
况且,这一群子,似乎都叫同一个姓。
火星子啪啪啪的响。
“阿阮?阿阮姐?阮姐…,感觉要相处好久啊,烦死了,到底该怎么喊才不会觉得怪…”
百璞本就乱的头发,被她挠得和鸟窝有一比。
就在这时,脚步声渐起。
“百璞。”阿阮的声音很轻,有些许沙哑和不自然。
她走过来,在百璞身边坐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百璞抬眼,月光下少女的眸子清澈得让阿阮心慌。
“嗯?怎么了,阿阮…姐?”
她轻声应道,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像一潭静水。
阿阮垂下眼帘,从怀里掏出一块玉,递过去。“这个……给你。”
那是一块血玉,通体温润,里面似有血丝流转,仅仅是看着,百璞便觉得全身心都被理顺了,甚至连肌肉发力都更舒畅了。
百璞定睛一看,认定那是一块宝物,但她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阿阮姐。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刀头想收集些粮草,明天…”
她咽了咽口水,随后磕磕碰碰的说,“明天你要进镇南堡探路…”
百璞脚下的木棍咔嚓一身被踩断,她看着不远处围起来的人。
沉默许久。
刀头,百璞对他没什印象,只知人很直,一身青衫。
他是流民里推举的头,听说以前是进士,但看称谓,倒像是以武服众。
问题不在这,他为什么会把自己推出来呢?明明对方可能连“百璞”两字都念不出,更别提自己的情况了。
百璞想知道关于这次会议的具体内容。
她努力镇压嗓音不奔溃。
“为,为什么是我?”
声音的冲击性,让面前的阿阮似乎有些站不住,她胡乱的摇了摇头,百璞看不清她的脸。
在这一刻,阿阮似乎看到了未来。
探路者必死…
这五个血字深深的印在她的心中,强迫她继续开口。
“………你…很像我女儿…她眼珠子也是这么圆溜,可总觉得差了点,你比她稳重,没她调皮。”
百璞的眉头皱起…她在说些什么。
“我对不起你,拿着吧!它能保你的平安。”
阿阮冲过来,未束的发丝乱摆,将手中的血玉强硬的塞进百璞的怀里,跑开了。
只留她在夜风中萧瑟,迷茫的目光扫过远处漆黑的密林。
手汗沾湿青衫,她已经尽力在保持冷静了。
寻常人可能会心如死灰,或是准备抗议,但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活下去。”
……
深夜,几道火光划破静谧的营地北部暗林。
“终于追到了,还想跑?”
百璞狠狠的摔在地上,尖锐的树枝刮伤了她的膝盖,耳边沉重的呼吸声让大脑一片空白。
本能的求生欲望还是让她忍不住求饶。
“不,不要,放我走…”
本就算不上高的她被无情的提起,下衣摆处所藏的青布衫和面饼坠了下来。
“你跑什么跑?!没有我们,你早就喂给荒野当养料了!”
他吼道,火光照耀下,他的脸上布满了煎熬。
他看到地面的面饼,捡起来大口大口的嚼着,含糊不清的说,
“家人都在等我们呢,快没东西吃了。”
“我们可都靠你了,只有你孑然一身,就当,就当是为了为了我们吧…”
在这一瞬间,百璞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她分不清那是泪还是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