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天色刚泛白,队伍便躁动起来。
刀头站在一块风化的青石上,一身利落行衣,背着块木匣子。
书匣两个大字刻在旁边。
他草草说了几句动员的话,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指着百璞,说她身轻体健,又是个生面孔,最适合去探路。
人群里一片沉默,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人假装整理行囊,没人敢看百璞一眼。
百璞站在人群外围,神色平静。
远处的阿阮抬头看百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挤出一句:“……小心。”
百璞没应声,只是看着她。
几个自称懂些“望气术”的老者围了上来,围着百璞转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又往她身上撒了些朱砂粉末,说是能辟邪。
百璞对此不是很信…
一群歪门把子…
但她还是任由摆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直望着镇南堡的方向。
在施法完成后,少女径直走向人群中央,不卑不亢,仔细的打量面前自称刀锻的男人。
她并不是来解惑的,这本就是悖理乖张,诞妄不经,十分荒唐的事情。
或许他们也知道,凡人进入这片天地唯有一条死路,但为了这一线生机,只能把与自身最无关之人推出来了。
她回忆,自持那些人对她并无所谓的恩。
无奈暗叹一口气。
终究还是自己承受了这一切,倒也罢,说起来,自己的心境真是坚强到吓人啊。
此时的百璞似乎忘记了昨晚哀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不过,作为穿越者,她可不可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送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想走,路就在脚下!
她瞪着黑漆漆的双眸直直的注视着刀头的脸,里面藏着坚毅。
而刀头的眼眶像是深坑,藏满了秘密。
她伸出手,冷声道。
“刀,给我一把刀。”
刀头听到这话,不由地感到奇怪。
他用不同以往的眼神看着百璞,看着对方认真的神态。
‘看来这番尘劫中,也不乏奇人。算省了一番口舌。’
“好胆气!可你身若扶柳,这样的姿态,正常是使不动刀的。”
百璞眼神一愣,这才想起,现在的自己已不比前世,顿时有些难以接受。
但接下来,刀头的话锋一转。
“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一件‘玩意儿’,或许适合你。”
他取下背后的木匣,深紫色的木纹在晨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隐约透出一股陈旧的檀香。
百璞细看,那木匣的纹路竟有些奇异,仿佛不是人工雕琢,而是木头天然生长出的某种符号。
她凝视片刻,竟觉得视线有些发黏,仿佛要被吸入其中。
刀头的手指在木匣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一头沉睡的兽。
“它不是凡铁,也不是寻常修士用的法器。它更像……一件‘信物’。”
“相传,它曾属于一位仙人。那位仙人在此地短暂停留,留下此物,便再无踪迹。”
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木匣开启。
刀头从中取出一物,通体呈玉色,约四尺长,形态介于剑与刀之间,既无锋芒毕露的锐气,也无沉重的杀伐之感。
“它没有名字,至少,我不知道它的真名。
但因为它通体如鱼腹般莹白,且质地温润,我便私下唤它‘扶鱼’。”
刀头顺抚着那玉色长刃,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片薄冰,“它很轻,轻得不像一件兵器。但它的坚韧,却非寻常金石可比。”
说罢,他将“扶鱼”递向百璞。那玉色长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不可察的弧线,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百璞伸手接住。
入手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温凉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竟让她因饥饿和寒冷而紧绷的神经为之一松。
她下意识地握紧,指尖触碰到玉身上那些繁复而玄奥的纹路,顿时感觉周身的流民人影虚晃,似乎是要消失。
她居然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
“这……这是?!”
她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力量。
百璞的睫毛微震,她的心态稍微有些转变。
对于这次向死之行,她竟然奇怪的多了些期待。
不是对死的期待,而是仙!
“此物,今日便赠予你。”刀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若你能活着回来,它便是你的机缘。若回不来……”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诡异的彩光,“或许,它本就该回到那里。”
“说来惭愧,刀某实在身负要事,不得不出此下策。可惜了姑娘。”
他低声补充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愿,这‘扶鱼’能为你指引一条生路,而非死路。”
百璞握紧手中的“扶鱼”,感受着那股奇异的温凉。
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再看一眼身体本就虚,甚至哭晕过去的阿阮,握紧怀中的雪血玉。
如若比对身高,她只有半桩幼柳,若对比力量,她更是不胜众多人,可偏偏是她,也注定是她。
‘可惜了啊,这么多好东西。’
她摇了摇脑袋,步步向着镇南堡进发。
镇南堡废墟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巨兽,断墙残垣如嶙峋白骨,散落在浓稠如胶的彩雾里。
百璞踩着碎瓦前行,每一步都激起呛人的尘灰。
腐臭味裹着血腥气钻进鼻腔,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手中扶鱼剑握得更紧了些,剑身莹白如玉,削开彩雾,先前的凡物,此刻却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芒。
“还有人吗?”
她猫着腰,不断的在各个破败的屋舍中搜寻活物和充饥粮。
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偶尔能瞥见几片褪色的绸缎碎布,或是半截锈迹斑斑的兵器。
望着四周,她感到一阵苍凉。
空气中弥漫着寂静,突然,百璞全身一颤,细腻清脆的敲击声在不远处的废墟中传来。
哒哒哒,规律中的带着节奏,
在如此诡异的地方听到这种动静,说不害怕,那肯定是在骗人。
刚进来时,她就感到不对劲,只是一直在强撑,毕竟先前装作什么都不怕,顶天立地一女子汉的样子,万一那群流民还在眺望她怎么办?
她的小脸煞白,咽了咽口水,持剑上前,挑开遮盖住的瓦片。
一条干枯的手臂漏了出来。
“你…你还活着吗?”
她小心翼翼的问道,手臂此时没了动作。
百璞擦掉额头上的虚汗,风划过耳边,当她再看手臂之时。
霎时间,那条像是被腊数月的手掌,竟然趁她不注意,结出完整术印!
???什么鬼?
回过神来,百璞挥刀,下一秒,刺眼金光四射,一道金文在她面前正缓慢构成,拦住了砍击。
“不妙…”
百璞睁大眼睛,想都没想奋力向着身后跑去。
“在搞什么啊,那道金文一看也知道是不好的东西吧!”
跑着跑着,百璞眼前的道路变得重复单一,像是来时路,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原地。
她则更加卖力地跑,一阵如同淬了寒冰的玉磬般的女声,在大脑内浮荡。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太上归真,蜕形换影!”
紧接着,百璞感到一阵天地悬倒。
她没有站稳,踉跄减速,却撞上冰冷的断墙,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废墟化作一片猩红的血池,满地碎瓦竟蠕动起来,凝成无数血尸!
百璞慌张的站起,一只人面蛛身的妖物率先扑来,八条毛茸茸的长腿带起腥风。
她来不及修整,后退一步,挥剑横扫,扶鱼剑刃如切豆腐般削断两根蛛腿。
绿浆喷溅的瞬间,腐臭的米饭从断肢处“啪嗒”掉落。
她一愣,未及反应,双头人猿已从侧方撕咬而来。
剑锋刺入腹,爆开的竟是发黑的肉块,蛆虫蠕动着滚落一地。
“这…怎么掉落的是食物?”
百璞心头惊疑。
怀中的血玉陡然发烫,血池化作血丝纹路如活蛇般在她周遭游走。
她短暂惊讶,来不及细想,更多怪物已从血雾中涌出,嘶嚎声震得耳膜生疼。
剑刃如银鱼游动,在怪潮中劈出一道血路。
每一只怪物爆裂,血玉便自动将污血吸入体内,红光渐盛,如烙铁般灼痛胸口。
而每次挥击,百璞都感觉自己的剑艺在进步。
要知道,她之前仅有在小学时期上过剑道辅导班。
‘这把扶鱼,居然能让我的胡乱挥剑,变成“胡乱剑诀”?!’
虽然说并没有那么夸张,但辅助效果的确很强。
厮杀渐入白热,彩雾愈发浓稠,将她困在中央,青衫早已经变为血衣。
百璞碎发飞舞,再次吃力挥下一刀,向她冲来的怪物却像夕阳般旋散。
百璞一愣,她的目光上抬。
彩光之中,一袭残破的朱砂色仙裙朦胧,那裙摆似燃烧的晚霞,玉足步步生虹,却留下淡淡的血腥气。
百璞喘着粗气,直觉告诉她,那道身影,便是这里的主人,也是掩天血彩的制造者。
“凡人?虽有灵力护体,却尚未入气……令人意外的‘嫩芽’。”
女人眼神中是无尽的冷漠与审视,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属于她的物品。
对视许久,似乎是注意到百璞手中的剑。
她的手中,也幻化出一把巨剑。
下一刻,红裙翩舞,她欺身上前,向百璞发起了攻击。
“好快!”
百璞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绝美脸庞,咬牙横剑格挡,剑刃相撞的刹那,扶鱼竟连带着她人一起,被震得飞出,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地。
百璞刚要起身,胸口已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她喉头一甜,半跪在地,喉间涌出的血沫染红了衣襟。
女人俯身,似燃烧星球的双目盯着她:“很可爱的躯壳,我收下了。”
绝望如潮水涌来。
濒死之际,阿阮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意念一动,血玉骤然爆出血芒,血丝如无数钢针扎入百骸。
【解命承天术】
剧痛中,百璞竟感觉断裂的骨骼在飞速重组,血肉如岩浆般沸腾。
丹田内里似乎还多了些什么,可百璞来不及细想,趁面前的红裙女在做法,她向后一伸手,扶鱼飞来,猛的一刺!
赫!
时间仿佛静止。
刀刃滑过,她呆滞的举着刀,内心薄凉,眼前的幻象血池,渐渐消散。
百璞大口喘着粗气,片刻,扶鱼才从脱力的手中坠下。
彩雾如退潮般散去,废墟重归死寂。
她看着不断颤抖的手心,
“明明没砍到。”
换句话来说,是红裙女人主动选择了消散,难道是我打断了…夺舍的原因?
轻轻摇了摇头。
她挣扎着起身,踉跄走向废墟中心。
那里躺着一具尸体,正是先前和她战斗的女人,此刻的她胸口被数十根剑穿心,钉在大地上。
这当然不是百璞的杰作,面前的人物不是她能触及的,那剑空了,对方一个简单的幻象都能轻松的杀死她。
“话说……这算是哪个等级的仙人?”
前世百璞是看过小说的,里面境界分层。
可惜,红裙女人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百璞抚摸脖颈处皮肤,只觉冰冷。
“长得真好看…”
“只可惜,死了…”
回想起刚才的种种,她又不禁觉得有些胆寒,重新审视面前冷艳的女子。
即便死后,她眉宇间依旧透着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傲气。
此时,彩光正从尸体七窍中丝丝缕缕渗出,如毒虫吐丝。
百璞忽然觉得脑袋晕沉沉的……在反应已来不及。
“坏!……了”
在晕倒的最后一刻,她隐约听到红裙女人的声音,可已经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了。
扑通一声…
镇南堡上空的彩光血气渐渐收敛,月弧四散着华光。
那片曾被百璞捡起的绿叶飞舞。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太上归真,幽明同契。”
“从此,便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