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刀。
五名裹着厚重毛皮的士兵，正随着一个铁笼囚车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前行。笼子里，蜷缩着一个仅着单薄白裙的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粉白长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睫毛覆着一层细霜。尖尖的精灵耳从发丝间露出，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颤动。即使昏迷中，那张脸也精致得像冰雪雕成的娃娃——如果忽略她手腕脚踝上刻着抑制符文的镣铐。
“头儿，这玩意儿真值五百金币？”最年轻的士兵哈着白气问。
领队的络腮胡男人啐了一口：“雪精灵，活的。术式协会那帮老爷们开价八百。但记住——”他压低声音，“送到灰烬之手那儿，能拿一千二。”
“可魔女协会规定，精灵觉醒前不能私贩……”
“规定？”络腮胡冷笑，“北境快三个月没出太阳了。粮食价涨了三倍，你老婆的肺痨药还买不买？”
年轻士兵沉默了。
铁笼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笼中少女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二十楼的风，原来这么冷。
邹晏棠最后的意识，是租屋外墙剥落时失重的眩晕，和楼下大妈“要死啊高空坠物”的尖叫。再然后，是漫长的、黑暗的坠落。
没有疼痛，没有走马灯。
只有某个遥远的声音，像隔着水面传来：
“……时与空的裂隙将开……汝需……阻止湮灭……”
什么玩意儿？濒死幻觉还带中二设定的？
邹晏棠想吐槽，却发不出声音。直到——
刺骨的寒意猛地钻进骨髓。
她（他？）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的白，然后是生锈的铁栏、灰蒙蒙的天空、还有五个模糊的人影。她下意识想坐起，却听到“哗啦”的金属碰撞声。
低头。
纤细的手腕。苍白的皮肤。以及……胸前明显不属于男性的、微微隆起的弧度。
邹晏棠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我……”声音出口的瞬间，她僵住了。
清泠如冰泉的童音。
“头儿！她醒了！”年轻士兵惊呼。
五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邹晏棠强迫自己冷静，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分析现在的情况：第一，身体不是自己的。第二，环境陌生且危险。她试着动了动脚，脚镣上的符文亮起蓝光，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
“抑制符文。”络腮胡走近笼子，眯起眼，“奇怪……雪精灵至少需要吸收三十年世界记忆才能觉醒。她才被挖出来三天。”
另一名士兵猜测：“是不是元素潮汐提前了？”
“管他呢。”络腮胡从腰间掏出注射器，里面晃动着浑浊的液体，“再打一针沉眠剂，送到地方就行——”
话音未落。
远方的雪原上，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迅速逼近。
“冰原狼！”年轻士兵脸色煞白，“这季节它们不该出现在南坡！”
五匹巨狼从雪幕中冲出。它们的毛发是冰雪的纯白，眼睛却泛着幽蓝的光，口中呼出的白气在低温中凝成冰晶。更诡异的是，狼群完全无视了持剑戒备的士兵，所有视线都聚焦在铁笼上。
不，是聚焦在邹晏棠——或者说，这具雪精灵身体上。
为首的狼王体型比同伴大出一圈，它缓步走到笼前，低下头，冰蓝的瞳孔里倒映出少女茫然的脸。
然后，它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铁栏。
“它们……在干什么？”年轻士兵声音发抖。
络腮胡猛地反应过来：“是元素吸引！纯净的雪精灵对冰系生物有天然召唤力！开枪！快开枪！”
枪声破空。但狼群动了。
它们的速度快得不合常理，像白色闪电在雪地中穿梭。一名士兵被扑倒，惨叫刚出口就被狼爪按进雪里。另一人拔剑砍去，剑刃却在接触到狼毛的瞬间结满冰霜，咔嚓碎裂。
邹晏棠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狼王抬起前爪，利爪划过铁笼的锁扣——锁扣没有断裂，而是从内部开始结晶、脆化，最后化作一捧冰屑。
笼门开了。
狼王低下头，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野兽。
“你要……我上去？”邹晏棠试探着问。
狼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赌了！邹晏棠咬牙，拖着镣铐爬出铁笼。冰冷的空气刺痛皮肤，但更冷的是脚踝上符文持续传来的压制感。她笨拙地爬上狼背——这身体轻得不可思议。
“拦住她！”络腮胡举枪瞄准。
狼王转头，眼中蓝光大盛。
以它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雪花突然静止在空中。不是停止飘落，是真正意义上的“定格”，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包括那支射出的子弹，就停在邹晏棠眼前半米，弹头凝结着冰晶。
时间……变慢了？
不，邹晏棠敏锐地察觉到，是这片区域的热量被抽走了。用在前世学的物理学解释，分子运动近乎停止，于是万物趋近凝固。
狼王发出一声短促的嗥叫，转身奔入风雪。另外四匹狼紧随其后，将士兵和凝固的战场抛在身后。
狼背上的颠簸让邹晏棠不得不紧紧抓住狼毛。寒冷的风像刀子刮过脸颊，但她奇异地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回到母体般的舒适感。
穿过一片枯木林，翻过冰封的溪谷，狼群最终停在一处山坳。
氤氲的热气从岩石缝隙中升起。是一眼温泉，在极寒的北境堪称奇迹。泉边积雪融化，露出底下深绿的苔藓，几株不怕寒的白色小花在蒸汽中摇曳。
狼王伏低身体，让少女滑了下来。
“谢、谢谢？”她不确定地说。
狼王却转头看向温泉方向。
泉水中，有人。
那是个泡在温泉里的女子，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一部分白皙的背。水雾缭绕，看不清面容，只能听见哼着某种轻快小调的声音。
邹晏棠下意识后退一步。
女子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懒洋洋地开口：“小狼们辛苦了。答应你们的事，三天内会兑现。”
狼王低嗥一声，带着狼群转身消失在雪幕中。
温泉里的女子这才转过身来。
邹晏棠呼吸一滞。
那是张介于少女与成熟女性之间的脸，五官精致得有些不真实。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但那双深紫色的瞳孔里，却有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白发，在乌黑发丝中格外醒目。
“吓到了？”女子笑眯眯地从温泉中站起——邹晏棠立刻别开视线——
“自我介绍一下。”女子赤足踏过雪地，走到邹晏棠面前，弯下腰与她平视，“我是宁瞬微，云梦帝国在籍魔女，目前挂名全知魔女称号。你呢，刚刚觉醒的小雪精灵——该怎么称呼你？”
邹晏棠张了张嘴。
她该说什么？说自己是穿越者？说这身体不是自己的？说有个声音让她拯救世界？
最终，她挤出一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名字？”宁瞬微眨眨眼，“正常。精灵觉醒初期记忆混乱，尤其你还是早产儿。”她伸手，指尖轻轻点在邹晏棠额头上。
一股暖流涌入。
不是温度意义上的暖，是某种……信息流。邹晏棠看见了破碎的画面：冰封的洞穴、发光的水晶、还有一双缓缓睁开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睛。
“上一任雪精灵，二十年前湮灭了。”宁瞬微收回手，语气难得正经了些，“元素精灵的轮回本应有间隔，但北境的冰脉等不及了。所以你在不完全的状态下诞生，意识提前苏醒——这很危险。”
“危险？”
“对你自己，也对世界。”宁瞬微直起身，望向南方，“术式魔法协会里，有一群人自称湮灭党。他们认为元素湮灭产生的能量足以推动文明飞跃，为此不惜捕捉精灵，强制引发元素对冲、湮灭。”
她转回头，笑容重新变得玩味：“而你，未成熟的雪精灵，落在他们手里只有两个下场：要么被榨干元素之力提前湮灭，要么被改造成‘活体炸弹’，用来炸开被封印的魔女之岛的大门。”
邹晏棠背脊发凉：“那你……”
“我？”宁瞬微凑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小水珠，“我是来给你提供第三种选择的人哦。”
“什么选择？”
“跟我走。”宁瞬微伸出手，“成为我的学徒，学习掌控你的力量，顺便——”她眼睛弯成月牙，“帮我解决一些麻烦的小事。包吃包住，偶尔有零花钱，怎么样？”
邹晏棠盯着那只手。
纤细，白皙，食指戴着一枚嵌有紫色水晶的银戒。
她想起坠落时听到的“拯救世界”，想起狼群反常的救援，想起这具身体莫名其妙的觉醒。
最后，她想起络腮胡士兵的话：“送到灰烬之手那儿，能拿一千二。”
没有退路了。
她抬起戴着镣铐的手，轻轻放在宁瞬微掌心。
“成交。”
镣铐上的符文，在接触宁瞬微皮肤的瞬间，咔嚓一声碎裂成冰渣。
“很好~”宁瞬微握住她的手，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那么首先，给你起个名字吧。雪精灵一族的姓氏是伊芙特洛娜，名字嘛……斐莉娅，怎么样？在古精灵语里是‘未冻结之心’的意思。”
斐莉娅·伊芙特洛娜。
邹晏棠默念这个名字。
“其次。”宁瞬微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别装了。”
“……装什么？”
“你那‘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宁瞬微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普通刚觉醒的精灵，可不会在听到活体炸弹时瞳孔收缩，更不会在谈判时下意识计算利弊。你的灵魂可比刚有意识的精灵部分活跃多了。”
斐莉娅全身僵硬。
“放松啦。”宁瞬微松开手，转身走向温泉，“我不在乎你从哪儿来，为什么来。我只需要知道——你可能是变数，这就够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投下金红色的光，照在温泉蒸腾的水汽上，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