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及笄礼办得极为隆重。
京城沈王府的独女,太后亲封的安乐郡主,又是公认的京城四美之首、四大才女之魁,这般身份,及笄之礼自然宾客盈门,车马塞巷。整整一日,沈清辞端着无懈可击的仪态,受赞礼、加簪、聆训,直到夜色渐深,宾客散尽,她回到自己的栖梧院,才终于能卸下那身繁复礼服,长长舒了口气。
贴身侍女春絮一边为她卸下发间珠钗,一边笑道:“郡主今日可真是风光无限,奴婢瞧见好些夫人都眼睛发亮地盯着您看呢,怕是过几日,媒人就要踏破王府门槛了。”
沈清辞对着铜镜揉揉发酸的脖颈,淡淡道:“还早。”
是真的还早。她才十四,虽已及笄,可父亲母亲从未流露过要为她议亲的意思。沈王府这一代只她一个女儿,父母开明,常说她的人生该由她自己做主——当然,前提是她不能像某人一样,把人生搞得鸡飞狗跳。
正想着某人,窗外就传来窸窣响动。
春絮警惕地扭头:“谁?”
窗户被从外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紧接着探进一张熟悉的脸——眉目俊朗,鼻梁高挺,本该是副极能唬人的好皮相,偏偏此刻脸上沾着灰,头发上还挂着片不知道从哪蹭来的树叶。
谢云朗,她那位从小一起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的青梅竹马,京城纨绔排行榜第五名——虽然他自己坚称这是“污蔑”,他不过是“活泼好动”了些。
“嘘——”谢云朗做贼似的压低声音,“清辞,是我。”
沈清辞挑眉:“谢小侯爷,王府正门还没下钥,何故做这梁上君子?”
“来不及解释了。”谢云朗手脚并用地从窗口翻进来,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看得春絮眼皮直跳,“我有非常重要、非常紧急、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要告诉你!”
沈清辞示意春絮先退下,等房门关上,才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吧,又闯什么祸了?是把闻人策新得的玉麒麟砸了,还是在赵家诗会上把墨水泼人衣服上了?”
——这两件事他都干过,且就发生在上个月。
谢云朗却一反常态地没有插科打诨,反而神色凝重地凑近,左右张望,仿佛屋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敌人。然后,他用一种沈清辞从未听过的、近乎绝望的语气说:
“清辞,听我说。我们……我们都是NPC。”
沈清辞:“?”
她沉默了三息,伸手探向谢云朗的额头。
不烫。
“谢云朗,”她收回手,平静地问,“你是不是今日在我家宴席上,偷喝了后院埋的那坛‘醉三秋’?”
那是她祖父生前埋的烈酒,号称三杯倒,寻常人沾一口能晕半日。
“我没喝酒!”谢云朗急了,抓住她的手腕,“我是认真的!你听我说完——这个世界,是一本书!一本书你懂吗?话本子!我们是书里的人!”
沈清辞这下真的开始担心了。
她反握住谢云朗的手腕,指尖搭上他的脉搏——跟着王府医官学过几年,虽不精深,但寻常病症还是能看出一二。脉象有力,只是略快,像是情绪激动所致,并无其他异样。
“好,是本书。”她顺着他的话,语气像在哄孩子,“那我们是书里的什么角色?才子佳人?英雄美人?”
“都不是!”谢云朗的表情更悲壮了,“你是女主!而我是……是炮灰!是前期衬托男主、后期被男主打脸的纨绔炮灰!”
沈清辞眨了眨眼。
她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该连夜去谢府请谢伯父伯母过来一趟,或者直接让春絮去唤王府医官。
“男主是谁?”她决定继续套话,看看他这“病”到了何种程度。
“我不知道!”谢云朗抱着头蹲下来,声音闷闷的,“我只知道剧情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及笄了,接下来就该去青岚书院读书,然后在书院里遇到男主——一个家世贫寒但才华横溢、身世凄惨但坚韧不拔、表面清冷内心温柔的男人!你们会从误会到相知,从相知到相爱,而我……”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我会因为嫉妒,因为愚蠢,因为各种降智行为,不断地陷害他、挑衅他,最后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沈清辞沉默了。
不是被这荒谬的故事震撼,而是她忽然发现,谢云朗说这些话时的神态、语气,都太过真实。那不是胡闹玩笑的神情,而是一种……仿佛真的窥见了某种残酷真相的恐惧。
但她很快把这荒谬的念头压下。话本子看多了,魔怔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谢云朗,”她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难得温和,“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看那些江湖异志、神怪话本了?我同你说过多少次,那些东西看看便罢,莫要当真。”
谢云朗却猛地抓住她的肩膀:“你不信我!我就知道你不信!可是清辞,我有证据!接下来三个月,京城会连续发生三件事:第一,城西玉器行周老板会卷款潜逃,牵扯出户部一个小官;第二,三皇子……啊不,三太子会在秋猎时坠马,但只是轻伤;第三,青岚书院的山长会告老还乡,新任山长是如今的副山长徐先生!”
他说得又快又急,眼睛发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清辞怔了怔。
周老板的事她略有耳闻——父亲前几日似乎提过一句,说此人账目似乎有问题。至于三太子和书院山长……这些事变数太大,她无法判断。
“就算你说中了,”她冷静道,“也可能只是巧合,或者你从别处听到了风声。”
谢云朗像是被泼了盆冷水,颓然松开手,喃喃道:“对,你们都不会信……书里就是这样写的,所有人都觉得谢云朗疯了,直到男主出现……”
他忽然又振作起来,紧紧盯着沈清辞:“但没关系!清辞,既然我提前知道了剧情,我就能改!我的首要任务就是——远离主线,苟住性命!其次就是……”
他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温柔,还带着点悲悯:“保护好你。虽然你最后会和男主HE,但过程太虐了,什么落水啊、中毒啊、被绑架啊……放心,有我在,这些剧情杀我都帮你挡了!”
沈清辞终于忍无可忍。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竹马,一字一顿道:“谢、云、朗。”
“啊?”
“现在,立刻,从我的窗户原路翻出去。”她指了指窗口,“然后回你的靖安侯府,好好睡一觉。明日若还是这般胡言乱语,我就亲自去请太医署的刘院判来给你扎针。”
谢云朗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清辞那双已经微微眯起的凤眼——这是她耐心耗尽的前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悻悻然地爬窗走了。
临走前,他还扒着窗框,回头补了一句:“清辞,记住!从今天起,我要开始低调做人了!这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回应他的是沈清辞毫不留情关窗的声音。
春絮进来时,看见自家郡主正对着紧闭的窗户出神。
“郡主,谢小侯爷他……”
“怕是脑子坏了。”沈清辞揉了揉眉心,“明日一早,你去靖安侯府一趟,找谢夫人身边的秦嬷嬷,旁敲侧击问问,云朗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看了什么不该看的话本。”
“是。”春絮应下,又忍不住笑,“不过谢小侯爷向来活泼,许是一时兴起,编故事逗您玩呢。”
沈清辞望向窗外月色,轻声道:“但愿如此。”
她没告诉春絮,谢云朗说那些话时,眼里真的有恐惧。
那种恐惧,不像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