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宴后,谢云朗似乎真的“正常”了几天。
至少,他不再当众说那些“NPC”“炮灰”“剧情”之类的怪话,也不再见到谁就分析“人物设定”。他按时去侯府的武场练功,去书房看书——虽然看的书依然杂七杂八,甚至还有些《周易》《推背图》之类玄乎的东西。
靖安侯夫人特意派人来沈王府,说是多谢郡主那日的“开导”,云朗这几日好多了。
沈清辞收到口信时,正在临摹前朝书画大家的《寒江独钓图》。她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开导?她那日说的话,更像是质问。
不过,他肯听进去就好。
又过了几日,沈清辞受邀去城外大昭寺上香。大昭寺是皇家寺院,香火鼎盛,环境清幽,后山还有一片枫林,秋日红叶如烧,是京城一景。
她本欲独自前去,却在山门前“偶遇”了谢云朗。
“好巧啊清辞!”谢云朗牵着马,笑容灿烂,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看上去精神奕奕,又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若非眼底还有一丝未散尽的紧张,沈清辞几乎要以为他真的痊愈了。
“不巧。”她淡淡道,“春絮说,你半个时辰前就等在城门口了。”
谢云朗笑容一垮:“……你家侍女眼神真好。”
“说吧,跟着我做什么?”沈清辞一边往寺里走,一边问。
“保护你啊!”谢云朗理所当然地跟上,“大昭寺虽然安全,但后山枫林路僻人稀,万一有什么不长眼的宵小……或者‘剧情杀’呢!我得跟着!”
又来了。
沈清辞懒得理他,自顾自进殿上香。谢云朗也装模作样地拜了拜,嘴里还小声嘀咕:“佛祖保佑,信男谢云朗,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远离主线,平安苟命,如果可能的话,顺便保佑一下清辞别被男主虐太惨……哦对了,男主好像不信佛?那应该管不到这儿……”
沈清辞的嘴角抽了抽。
上完香,她想去后山枫林走走。谢云朗立刻如临大敌,抢在前面开路,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视四周,仿佛林子里随时会跳出刺客或“剧情怪物”。
枫叶初红,层林渐染,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光影斑驳。沈清辞心情渐好,随口道:“记得小时候,我们也常来这儿玩。你总想爬最高的那棵树,说要看看京城全景,结果每次都被寺里的小沙弥拎下来。”
谢云朗脚步一顿,神情有些恍惚:“是啊……那时候真傻。”
“现在也没聪明到哪去。”沈清辞不客气地说。
谢云朗却罕见地没有反驳,反而低声道:“清辞,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了,做了很多错事,伤害了你,你会怎么办?”
沈清辞回头看他。
少年站在红叶之间,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恐惧、迷茫、愧疚,还有一丝……恳求?
“我会把你打醒。”她平静地说,“就像小时候你掉进河里,我把你捞上来后狠狠骂了一顿那样。”
谢云朗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也是,你向来比我厉害。”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走,气氛难得平和。谢云朗甚至开始说些书院里的趣事,吐槽某位夫子古板,夸赞某位同窗字写得好——听起来,像个正常的、即将入读青岚书院的学子。
沈清辞稍稍放心。或许,他真的在慢慢好转。
然而,这份平静在一个时辰后被彻底打破。
从枫林返回寺院的路上,他们经过一片放生池。池边围着几个香客,正在投喂池中的锦鲤。其中有个穿粗布衣服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蹲在池边,伸手想去捞水里的鱼,身子前倾,危险地晃动着。
旁边的大人似乎在说话,没注意到孩子的危险。
谢云朗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
“小心!”他一把抓住小男孩的后衣领,将人往后带离池边。动作迅捷,手法稳当,小男孩除了吓了一跳,毫发无伤。
小男孩的母亲连忙过来道谢。谢云朗摆摆手,正要说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一个身影,整个人猛地僵住。
那是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少年,大概十三四岁年纪,身材瘦削,但脊背挺直。他独自一人站在一株古柏下,正静静地看着放生池的方向。面容清俊,眉眼沉静,明明衣着朴素,却有种不容忽视的气质。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那眼神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沈清辞身上。不是打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隔了漫长时光终于重逢的凝视。深藏着激动、温柔、庆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只一瞬,少年便移开了目光,转身朝寺外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但谢云朗已经如坠冰窟。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抓住沈清辞胳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不应该……时间不对……剧情提前了?还是我记错了?”谢云朗语无伦次,眼神发直,“青衫……旧衣……那种眼神……是他是他一定是他……”
“谢云朗!”沈清辞低喝一声,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冷静点!谁?你看到谁了?”
谢云朗仿佛听不见,只是死死盯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喃喃道:“男主……江晏……他提前出现了……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出现?他不是应该三个月后在青岚书院才登场吗?难道是因为我改变了什么?蝴蝶效应?不……这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周围香客侧目。
沈清辞当机立断,对春絮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扶半架地把谢云朗带离了放生池,来到一处僻静的禅院厢房。
关上门,谢云朗还在发抖。
“江晏……对,他叫江晏……家世贫寒,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但他有才华,会被大官赏识,送进青岚书院……他会遇到你,你们会……而我……”谢云朗抱着头蹲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会死……我真的会死……剧情开始了,我逃不掉了……”
沈清辞站在他面前,沉默地看着他崩溃。
这一次,她没有安慰,没有质问,只是冷静地观察。
那个青衫少年……江晏?
她确实对那道目光有印象。太过深刻,不像陌生人该有的眼神。可她的记忆中,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
谢云朗的恐惧,也真实得可怕。那不是装出来的,是某种根植于骨髓的、对既定命运的绝望抵抗。
许久,谢云朗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但眼神却奇异地冷静下来,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清辞。”他哑着嗓子说,“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
“我要去青岚书院,好好读书。”谢云朗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既然剧情避不开,男主都提前登场了,那我只能正面迎战了。我要变强,强到‘剧情’也奈何不了我。我要看看,这个‘炮灰’的命,我改不改得了。”
沈清辞凝视着他。
这一刻的谢云朗,褪去了连日的惶恐和滑稽,露出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成年人的坚毅棱角。虽然这坚毅的源头依然荒谬,但……总比之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
“随你。”她最终只说了一句,“但别再说什么死不死的。你是靖安侯世子,你的命,除了你自己,谁说了都不算。”
谢云朗重重点头,眼神重新亮起来,但那光芒背后,是熊熊燃烧的、近乎癫狂的斗志。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近,“清辞,那个江晏……如果以后他接近你,对你特别好,你……你稍微防备着点。当然,也别太冷淡,毕竟他是男主,得罪了可能触发更糟糕的剧情……唉,这分寸真难拿捏。”
沈清辞:“……”
她开始怀疑,让他“振作”起来,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回城的马车上,谢云朗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书院生活:“我要头悬梁锥刺股!闻鸡起舞!囊萤映雪!争取在男主正式发威前,把武力值和智力值都刷上去!对了,还得搞好人际关系,尤其是书院里的关键NPC……啊不是,关键同窗和夫子!”
沈清辞闭目养神,任由他在旁边聒噪。
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那个青衫少年的眼神。
江晏?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景物。
青岚书院……似乎真的要去看看了。
无论谢云朗是疯是醒,无论那个“江晏”是谁,她沈清辞的人生,从来只由她自己掌控。
任何“剧情”,任何“命定”,都休想左右她分毫。
而那个眼神复杂的少年……若真有缘再见,她倒要问问,他为何那样看她。
马车驶入城门,消失在繁华街巷中。
远处,大昭寺的古柏下,青衫少年去而复返。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又轻轻松开。
“郡主……”极轻的低语,散在风里,“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包括……那个应该出现,却似乎出了变数的谢云朗。”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却步履坚定。
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悄然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而风暴,正在青岚书院的方向,缓缓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