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过后,谢云朗被靖安侯关了三天禁闭。
说是禁闭,其实就是不许他出门,也不许那些“高人”进门。谢云朗在房间里写了三天“悔过书”——当然,在沈清辞后来看到的那份“悔过书”上,满篇都是《论与封建家长沟通的困难性及应对策略》《如何在有限自由度下最大化生存概率》等标题。
三天后,谢云朗被放出来时,整个人看起来……正常了。
他不再念叨“NPC”“剧情杀”,不再疑神疑鬼检查食物,也不再拉着人分析“人物设定”。他按时去武场练功,去书房读书,甚至主动去找靖安侯,说想提前预习青岚书院的课程。
靖安侯府上下松了一口气。侯夫人拉着沈清辞的手,泪眼婆娑:“好了,总算好了……还是侯爷的法子管用,关几天就清醒了。”
沈清辞看着庭院里正在练剑的谢云朗。
少年身姿挺拔,剑法虽不算顶尖,但一招一式颇为认真,额角渗出细汗,在秋日阳光下闪着光。确实,看起来正常极了。
可沈清辞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正常了,反而透着诡异。
果然,几日后赵明玥举办的小型诗会上,谢云朗的“正常”露出了马脚。
诗会设在赵家别院的菊园,正是菊花盛放的时节。沈清辞到得晚些,刚进园子,就听见谢云朗的声音——不是疯言疯语,而是……一种刻意压低、带着某种诡异节奏的、仿佛在背诵什么的声音。
她循声找去,在假山后看见谢云朗。他背对着她,面对一丛墨菊,手里拿着个小册子,正念念有词:
“社交场景标准应答模板,第三版。场景一:被夸赞。应答:‘阁下过奖,愧不敢当。’附加动作:微笑,拱手。注意:微笑弧度控制在15-30度,避免过度灿烂显得轻浮,也避免过于僵硬显得虚伪。”
“场景二:被挑衅。应答:‘仁兄说笑了。’附加动作:保持微笑,眼神平和。注意:无论对方说什么,绝不接茬,绝不生气,用‘说笑了’三字化解一切攻击。若对方持续挑衅,则重复‘说笑了’,并缓慢后退一步,拉开安全距离。”
“场景三:遇到疑似‘剧情人物’。应答:‘幸会。’附加动作:点头致意,随即找借口离开。注意:停留时间不超过三十息,避免触发对话分支……”
沈清辞:“……”
她终于知道那种违和感从何而来了。谢云朗不是“好了”,他是把那份疯癫内化了,从“明疯”变成了“暗癫”。他不再公开说怪话,而是把这些怪话编成了“行为准则”,一丝不苟地执行。
这时,赵明玥找了过来:“云朗哥哥,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大家都等着你品评诗作呢。”
谢云朗迅速收起小册子,转身,脸上瞬间挂起标准化的微笑(沈清辞目测弧度大约20度):“赵小姐,在下才疏学浅,岂敢妄加品评?诸位佳作,在下拜读学习便是。”
赵明玥被这客套话噎了一下,勉强笑道:“云朗哥哥怎么这般客气了……”
“礼不可废。”谢云朗拱手,“赵小姐请先行,在下随后便到。”
赵明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谢云朗等她走远,立刻掏出小册子,翻到某页,用炭笔快速记录:“事件记录:赵明玥主动搭话,疑似触发‘女配互动线’。应对:使用标准应答模板三号,成功规避。风险评估:低。备注:需持续观察,防止黑化。”
写完,他满意地合上册子,一抬头,正好对上沈清辞平静的目光。
谢云朗手一抖,册子差点掉地上:“清清清辞!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背诵‘微笑弧度15-30度’开始。”沈清辞走过来,伸手,“给我看看。”
谢云朗下意识把册子藏到身后,但看着沈清辞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磨磨蹭蹭递了过去。
沈清辞翻开。册子前半部分是各种“剧情分析”“死亡flag汇总”,后半部分则是详细的“行为指南”,包括:
每日作息表(精确到刻钟)
饮食禁忌清单(包括“颜色过于鲜艳的食物可能被下毒”)
社交话术库(分场景,带例句)
应急情况处理流程(从“遇到刺客”到“被污蔑陷害”共十二种)
甚至还有……“微表情管理训练计划”。
沈清辞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沉默。
谢云朗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脸色,解释道:“清辞,你别误会,这不是疯,这是……科学。既然我知道剧情的大致走向,那我就通过严格控制自己的言行,来避免触发那些糟糕的节点。你看,我这几天是不是特别正常?爹娘都夸我懂事了。”
“用这种手册来指导一言一行,叫正常?”沈清辞合上册子,抬眼看他。
“这叫‘高维度信息优势下的策略性生存’!”谢云朗振振有词,“你想想,如果我真的被‘剧情’控制,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那才是灾难。现在我把所有可能出错的环节都提前规划好,就像给马车套上缰绳,给野马戴上笼头,这才是真正的掌控命运!”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谢云朗,你这样活着,累不累?”
谢云朗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每说一句话都要翻手册,每做一个动作都要想标准,每见一个人都要评估风险。”沈清辞缓缓道,“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按照指令运转的机器。这就是你要的‘改变命运’?”
秋风吹过,假山旁的竹叶沙沙作响。
谢云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累……当然累。可是清辞,我怕啊。我怕一放松,那个‘愚蠢炮灰’的灵魂就会夺回这具身体,我怕我会伤害你,伤害爹娘,最后死得一文不值……”
他抬起头,眼圈微红,但眼神倔强:“我知道你觉得我荒唐。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至少这样,我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故事里那个令人厌恶的谢云朗。”
沈清辞沉默良久,将册子递还给他。
“至少把微表情管理那部分删了。”她说,“你假笑的样子,很丑。”
谢云朗:“……”
“还有,”沈清辞转身要走,又停住,“青岚书院下月就要开学了。你若真想改变什么,就把心思用在正途上。靠这些小册子,你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走了几步,听见谢云朗在身后小声问:“清辞……如果,我是说如果,在书院里,那个江晏出现了,我该怎么办?”
沈清辞没有回头:“做你自己。”
“可‘我自己’可能就是问题所在啊!”
“那就做一个更好的‘你自己’。”沈清辞侧过脸,秋日阳光在她睫羽上镀了一层浅金,“谢云朗,你记着。无论有没有那本书,无论那个江晏是谁,你首先是你自己。而不是……一个活在恐惧里的、拿着手册照本宣科的傀儡。”
她走了,裙裾拂过青石小径,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谢云朗站在原地,捏着那本厚厚的册子,许久未动。
风翻动书页,哗啦作响。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标准、但绝对真实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做我自己……”他低声重复,然后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坚定起来,“好,那就做我自己——一个知道剧情但偏要逆天改命的、加强版的谢云朗!”
他把册子揣进怀里,整了整衣袍,大步朝诗会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假山后,竹叶掩映的角落,沈清辞并未走远。她听着谢云朗离去的脚步声,轻轻摇了摇头。
“傻子。”她低声道,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菊园那头传来诗会的笑语,秋日晴空万里。
而青岚书院开学的日子,正在一天天临近。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要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