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清辞收到了闻人策的帖子。
帖子写得颇为正式,说是城西新开了家茶楼,环境清雅,茶点精致,特邀几位同窗小聚,为即将开始的青岚书院生活“预热”。
沈清辞本不想去——她与闻人策虽是同窗,但并无深交,且不太喜欢他那副总高人一等的做派。但帖子末尾特意提了一句“谢世子亦会到场”,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谢云朗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有点不放心。
茶楼名“听雨轩”,临河而建,确实是处雅致所在。沈清辞到的时候,雅间里已经坐了几人:闻人策坐在主位,旁边是赵明玥,还有两位不太熟的同窗。谢云朗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玩自己的手指?
“清辞姐姐,这里!”赵明玥热情地招呼。
沈清辞微微颔首,在空位坐下。谢云朗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然后迅速做了个手势——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太阳穴,指向窗外。
沈清辞:“……”他还真用上那个暗号了。
她顺着他的指向看向窗外,河对岸是普通的街市,并无可疑人物。
闻人策开口了,依旧是那副慵懒中带着傲气的腔调:“今日请诸位来,一是叙旧,二是有件事想与诸位商议。青岚书院不比咱们从前读书的学堂,规矩多,课业重,且各府子弟云集,难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想着,咱们都是自小相识的,不如结个‘同进同退’的盟约,在书院里互相照应。如何?”
赵明玥立刻响应:“闻人哥哥说得是!咱们自己人当然要团结!”
另外两人也纷纷附和。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结盟?听起来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她看向谢云朗。按照以往,谢云朗要么会笑嘻嘻地说“好啊好啊”,要么会呛闻人策一句“你是不是怕被人欺负”。但今天的谢云朗,表情异常严肃。
他盯着闻人策,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把人看穿,手指在桌下飞快地动着——沈清辞瞥了一眼,发现他在做另一套手势:左手握拳,右手食指在拳头上点了三下。
这又是什么意思?沈清辞完全没记住那套复杂的暗号系统。
闻人策注意到了谢云朗的沉默,挑眉:“谢世子有何高见?”
谢云朗深吸一口气,开口:“闻人兄,请问你提议结盟,是否另有深意?比如……想要组建‘反派小团体’,专门针对某个即将到来的、家世贫寒但才华出众的转学生?”
雅间里瞬间安静。
闻人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皱眉:“谢云朗,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谢云朗站起身,神情激动,“闻人策,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拉拢我们,形成一个‘贵族圈子’,然后等那个寒门天才来了,就集体排挤他、打压他,彰显你们的优越感!但这都是陷阱!是推动‘打脸剧情’的标准前奏!”
沈清辞扶额。
另外两个同窗面面相觑,赵明玥则担忧地看着谢云朗:“云朗哥哥,你是不是又……”
“我很清醒!”谢云朗打断她,转而看向闻人策,语气诚恳,“闻人兄,听我一句劝,收手吧。现在改变策略还来得及。不要去招惹那个转学生,不要成为他成长路上的垫脚石,不要做那种‘活不过三章的反派工具人’!”
闻人策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谢云朗,我看你是真疯了。什么转学生,什么工具人,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现在听不懂,等剧情开始了就晚了!”谢云朗痛心疾首,“到时候你会因为嫉妒他的才华而处处针对他,会在诗会上被他碾压,会在武试上被他打败,最后还会因为陷害他被揭穿而身败名裂!闻人兄,虽然你平时挺讨厌的,但我也不忍心看你落得那样的下场啊!”
“你——”闻人策气得拍案而起,“谢云朗!我好心邀你,你竟如此辱我!”
“我不是辱你,我是在救你!”谢云朗也急了,“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非要往火坑里跳吗?你知道‘剧情杀’有多可怕吗?它会让你降智!让你做出平时根本不会做的蠢事!让你说出‘天凉了,该让某某家破产了’这种经典反派台词!”
沈清辞终于听不下去了:“谢云朗,坐下。”
谢云朗转头看她,眼神委屈:“清辞,你也不信我?闻人策真的要走上那条不归路了!”
“我信不信不重要。”沈清辞放下茶杯,声音平静,“重要的是,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在旁人听来就是疯话。你想救人,也得用别人能听懂的方式。”
闻人策冷笑:“沈郡主倒是明白人。谢云朗,看在沈郡主的面子上,今日我不与你计较。但请你记住——我闻人策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说完,拂袖而去。赵明玥看了看谢云朗,又看了看闻人策离开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出去。另外两人也匆匆告辞。
雅间里只剩下沈清辞和谢云朗。
谢云朗颓然坐下,抱着头:“完了……还是搞砸了……我明明是想救他的……”
“你为什么觉得闻人策一定会去招惹那个转学生?”沈清辞问。
“因为书里就是这么写的啊!”谢云朗抬起头,眼睛发红,“闻人策是前期反派之一,他的作用就是挑衅男主,然后被男主打脸,衬托男主的强大。这是他的‘人物设定’!”
沈清辞沉默片刻,忽然问:“谢云朗,如果有一本书,写的是‘沈清辞今日会吃三块桂花糕’,而我今日偏偏只吃两块,那这本书还准吗?”
谢云朗愣了:“这……当然不准。”
“如果书里写‘沈清辞喜欢穿月白色’,而我今日穿了红色,书还准吗?”
“也不准……”
“那为什么书里写‘闻人策会做蠢事’,他就一定会做?”沈清辞看着他,“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口口声声说要改变命运,可你做的每一件事,却都基于那本书是‘绝对真理’的前提。这不矛盾吗?”
谢云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如果真的想改变,”沈清辞继续说,“就该把那些‘剧情’都忘了。闻人策就是闻人策,他嚣张也好,讨厌也罢,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书’让他选择的。”
窗外传来河上画舫的歌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谢云朗低着头,许久,才轻声道:“清辞,你说得对……是我太执着了。我总是怕,怕一切都会按照那个既定的轨道走,怕我怎么挣扎都没用……”
“那就别挣扎。”沈清辞站起身,“该读书读书,该练武练武,该交友交友。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如果真有什么‘剧情’要来,那就等它来了再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走了。茶钱我已经付了。”
谢云朗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掏出怀里那本已经撕破又粘好的册子,翻到“闻人策”那一页。上面详细记录着“原剧情”中闻人策的种种作为和结局。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或许,他可以有不同的选择。”
“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