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沈清辞去书局取预定的书。
书局在城南，离王府有些距离。她本想让春絮代劳，但想到近日被谢云朗闹得心烦，便决定自己出门走走，换换心情。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和，街上行人不多。沈清辞取了书，正准备回府，却在书局旁边的巷口，听见了熟悉的、刻意压低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悄悄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只见谢云朗背对着她，正对着一面墙，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
“今日行动计划：第一，确认书局到王府的最安全路线，避开所有可能发生‘意外事件’的地点。第二，购买备用笔墨，为书院做准备。第三，如果遇到沈清辞，要表现得正常、自然，绝不能透露任何‘剧透信息’。行为准则：微笑，但不夸张；交谈，但不深入；保护，但不明显……”
沈清辞：“……”他竟然在背“行为准则”。
她正想转身离开，假装没看见，巷子另一端忽然传来女子的呼救声。
“救命！放开我！”
沈清辞眉头一皱，快步走到巷口另一端。只见三个流里流气的男子，正围着一个抱着包袱的年轻女子，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女子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这等事？
沈清辞正要上前，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住手！”
谢云朗冲了过去，挡在女子身前，对着那三个混混，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武术起手式。
沈清辞脚步一顿，停在巷口阴影处。
“哟，哪来的小白脸，想英雄救美？”为首的混混嗤笑。
谢云朗没理他，反而回头对那女子快速说道：“姑娘别怕，按照标准流程，你现在应该大喊‘救命啊有流氓’，然后往人多的地方跑。快！”
女子愣住：“啊？”
“快跑啊！”谢云朗急了，“这是‘经典遇险桥段’，接下来混混们会围攻我，然后要么是我被打趴下等别人来救，要么是我爆发小宇宙把他们打趴下——但根据我的武力值评估，前者的概率是87%！所以你快跑，去叫人！”
混混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问老大：“大哥，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管他呢，一起收拾！”老大一挥手，三人围了上来。
谢云朗深吸一口气，摆出迎战姿态，嘴里还在嘀咕：“左勾拳概率30%，右踢腿概率25%，被击中腹部概率45%……好，选择侧闪接扫堂腿——”
他动了。动作标准，速度不慢，但……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在演练套路。混混们虽然没什么章法，但打架经验丰富，很快看出他的路数，避开扫堂腿，一拳朝他面门砸去。
谢云朗急忙后仰，险险避开，但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沈清辞看不下去了。她正准备出手，却见谢云朗忽然眼神一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不管了！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他低吼一声，不再拘泥于“标准招式”，而是凭着本能，一把抓住最近那个混混的手腕，狠狠一拧，同时脚下一绊——
那混混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另外两人见状，怒吼着扑上来。谢云朗手忙脚乱，挨了几拳，但也还了几脚，一时间竟打得有来有回。
沈清辞有些惊讶。她记得谢云朗的武功虽然不差，但也没好到能以一敌三的地步。看来他这段时间的“特训”，还真有点效果。
这时，被谢云朗绊倒的混混爬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眼神凶狠：“小子，你找死！”
匕首寒光一闪，直刺谢云朗后背。
谢云朗正对付前面两人，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沈清辞瞳孔一缩，正要出手，却见谢云朗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地向旁边一扑——
匕首擦着他的衣袖划过，割破了一道口子。
谢云朗滚地起身，看着那个持刀的混混，脸色发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果然……果然有刀！‘街头遇险剧情’的标准配置！接下来应该是我受伤，然后关键人物出场相救……”
他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声厉喝：“住手！京兆府办案！”
几个衙役冲了进来，迅速将三个混混制服。为首的捕头看了眼谢云朗和那个吓呆的女子，问：“怎么回事？”
女子这才回过神来，哭着说明情况。捕头点点头，让手下把混混押走，又对谢云朗拱手：“这位公子见义勇为，可有受伤？”
谢云朗摆摆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四处张望：“那个姑娘呢？就是刚才那个……”
“她已经道谢离开了。”捕头说，“公子若无事，也早些回家吧。这一带近来不太平。”
衙役们押着人走了。巷子里只剩下谢云朗，和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沈清辞。
谢云朗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清辞！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才的事你都看见了？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遇到危险？”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沈清辞只平静地回答：“我没事。倒是你，受伤了。”
谢云朗这才感觉到嘴角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有血。脸上、手上也有几处擦伤。
“小伤，没事。”他咧嘴想笑，却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狼狈却还强撑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过去：“擦擦。”
谢云朗接过手帕，小心翼翼地擦着嘴角的血，眼睛却还盯着她：“清辞，刚才……刚才那个，就是‘剧情’！经典的‘英雄救美’桥段！只不过原本该救的人是你，但不知道为什么换成了那个姑娘……难道‘剧情’开始自我修正了？因为我干预太多？”
他又开始焦虑了。
沈清辞看着他擦伤的脸，忽然问：“谢云朗，刚才那个混混拿刀刺你的时候，你害怕吗？”
谢云朗动作一顿。
“害怕。”他老实说，“怕得要死。”
“那为什么还要扑上去？”沈清辞问，“你不是最怕‘剧情杀’吗？这种明显有生命危险的事，按你的理论，不是应该能躲多远躲多远吗？”
谢云朗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帕，帕角绣着一枝清雅的玉兰，带着淡淡的香气。
“因为……”他轻声说，“那个姑娘在喊救命。而我……正好在。”
就这么简单。
不是因为“剧情”，不是因为“人设”，甚至不是因为想“改变命运”。
只是因为有人在求救，而他，刚好有能力做点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秋风穿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来，给谢云朗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脸上还带着伤，衣服也破了，头发凌乱，整个人狼狈不堪。
但在那一刻，沈清辞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总是惹祸、最近还疯疯癫癫的竹马，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走吧。”她转身，“我送你回府。你这样回去，谢伯母又要担心了。”
谢云朗连忙跟上：“清辞，刚才的事你别告诉我娘啊！还有，那个‘剧情’的事，我觉得我们需要重新分析一下，今天这个桥段明显有问题，我怀疑……”
“闭嘴。”沈清辞头也不回。
“哦。”谢云朗乖乖闭嘴，但没走几步，又忍不住小声说，“清辞，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没放弃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我知道我很烦人，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但你……一直都在。”
沈清辞脚步未停，也没回头。
只是，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很淡，转瞬即逝。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路上重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两声。
离青岚书院开学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而那个名叫江晏的少年，此刻正在城西一间简陋的租屋里，就着油灯的微光，认真读着书。
书页翻动，烛火摇曳。
他的目光沉静，却隐隐有火焰在深处燃烧。
“快了……”他低声自语，“就快，能再见到您了，郡主。”
窗外的秋夜，深沉如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