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觉得自己快要长在琴凳上了。
距离青岚书院开学还有二十三日。按说这段日子该是京城贵女们最悠闲的时光——该置办的物件有下人操心，该预习的功课尚不紧急，顶多三五好友相约赏赏秋光，便算是不负韶华了。
可沈清辞的母亲沈王妃不这么想。
“清辞啊，你虽已是京城四美之首、四大才女之魁，”沈王妃语重心长，“可进了青岚书院，那是天下英才汇聚之地，不拿出些真本事，岂不让人轻看了去？”
于是，沈清辞的日常变成了这样——
卯正：起身，诵读诗书。
辰时：用早膳，听母亲讲解女德女训。
巳时：习琴，新换的琴师是江南名家，要求极严。
午时：用午膳，同时“顺便”听母亲讲各府世家关系图。
未时：习画，画完还得请母亲品评。
申时：习棋，对手是王府首席清客。
酉时：用晚膳，母亲检查一日功课。
戌时：回房，母亲特许的“自由时间”——但要温习明日要背的诗文。
沈清辞觉得自己不是郡主，是京城最年轻的翰林院编修。
这一日，她对着琴谱发了半个时辰的呆，手指按在弦上，却一个音都没弹出来。
琴师皱眉：“郡主，这首《凤求凰》虽难度颇高，但以郡主的资质，不该如此滞涩。”
沈清辞回过神，淡淡道：“学生今日心神不宁，恐辜负先生教诲，不如明日再练。”
琴师无奈，收拾琴谱离去。
待房门关上，春絮凑过来，小声道：“郡主，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沈清辞没有回答，而是问：“谢云朗这几日在做什么？”
春絮愣了一下，答道：“谢小侯爷？靖安侯府那边传的消息，说他每日早起练武，下午读书，晚间还主动找侯爷请教政务，侯爷高兴得逢人就夸儿子懂事了……”
“懂事”的谢云朗？
沈清辞想起那天巷子里，某人狼狈擦血、眼神却异常明亮的样子，总觉得“懂事”这两个字和他放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有没有出过府？”
“好像没有。”春絮回忆，“靖安侯夫人说，小侯爷近来特别安分，除了去武场和书房，哪儿都不去，乖得让人心里发毛。”
沈清辞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更衣，我要出门。”
“郡主想去哪儿？”
沈清辞走进内室，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套压箱底的衣物——月白色的男式长袍，料子普通，裁剪简单，是她去年一时兴起让春絮悄悄做的，一次都还没穿过。
“去靖安侯府。”她一边解开繁复的女装裙带，一边说，“然后，上街。”
春絮惊得差点摔了手中的茶盏：“郡、郡主？！您要女扮男装？！”
“嗯。”
“可、可是王妃那边……”
“母亲今日去大昭寺进香，酉时方归。”沈清辞动作利落地束好头发，戴上玉冠，转身看向春絮，“你觉得如何？”
春絮看着她家郡主——眉目清俊，气质疏朗，不笑时自带三分冷意，虽未刻意压低嗓音，但那股从容淡定的气度，还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若不出声，能瞒过七八成。”春絮老实道。
“那就够了。”沈清辞提起袍角，“你留在府里，母亲若提前回来，就说我在书房研习琴谱。”
“郡主！”春絮急了，“您一个人去？万一遇上危险……”
“不是一个人。”沈清辞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我去找那个‘京城第五纨绔’。”
一刻钟后，沈清辞站在靖安侯府后院的墙根下，捡起一颗石子，准确无误地扔进谢云朗书房的窗户。
窗子很快被推开，谢云朗探出头来，满脸警惕：“谁？！”
然后他看见了墙根下负手而立的月白身影。
沈清辞抬头，阳光从树隙洒落，在她眉眼间落下细碎金斑。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指向天空——
那个“剧情预警，附近有重要人物”的手势。
谢云朗眼睛瞬间瞪大，像见了鬼。
三息后，他手忙脚乱翻出窗户，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震惊：“清清清清辞？！你怎么这这这这身打扮？！”
“出来。”沈清辞简短道。
“出来？去哪儿？”
“街上。”沈清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我玩。”
谢云朗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又从茫然到……一种极度复杂的、仿佛被馅饼砸中又怕馅饼有毒的诡异亢奋。
“你、你要我带你……玩？”他的声音都在抖，“清辞，你可是京城四大才女之首、青岚书院新生首席热门人选、太后亲封的安乐郡主——你、你要翘课去逛街？”
沈清辞微微挑眉：“不可以？”
“可以！太可以了！”谢云朗立刻改口，两眼放光，整个人像打了鸡血，“走走走！我知道后门有条小路，绝对碰不上熟人！对了，你吃过城南王记的糖葫芦吗？没有？那必须尝！还有城西李婆子的桂花糕，刚出炉的时候那个香啊——还有还有，柳叶巷那边新开了个杂耍班子，据说有个会喷火的——”
他一边絮叨一边往前走，走出两步又猛地回头，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飞快翻到某一页，用炭笔刷刷写了一行字：
“今日触发特殊事件：女主主动邀约外出。风险等级：未知。情感倾向分析：待评估。备注：先玩了再说！”
写完，他把册子往怀里一塞，回头对沈清辞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那笑容太真实，真实到有点傻气。
沈清辞别开眼：“走了。”
“来了来了！”
阳光正好，秋高气爽。
京城第五纨绔的“带飞”之旅，正式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