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沈清辞站在城南最热闹的街口,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一次这样无拘无束地站在街市上,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三年前?四年前?那时她还未及笄,功课没这么紧,偶尔还能跟着谢云朗偷偷溜出府,在街上疯跑半日,然后在母亲发现前匆忙赶回去。
那时谢云朗还是纯粹的“顽劣”,不是现在这副又疯又怂又时不时亢奋的诡异状态。
“清辞,你站着发什么呆?”谢云朗回头看她,手里举着两串刚买的糖葫芦,“接着!”
沈清辞下意识接住。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
“尝尝!”谢云朗期待地看着她,“王记的糖葫芦,全京城最好吃的!糖壳脆,山楂酸,酸甜比例完美!我小时候每次溜出来必买——啊不对,是你小时候每次溜出来都买!”
他改口改得生硬,沈清辞只当没听见,低头咬了一口。
糖壳在齿间碎裂,山楂的酸混着麦芽糖的甜,在舌尖化开。
确实好吃。
谢云朗看着她咬下第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得意洋洋:“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沈清辞咽下那口糖葫芦,淡淡道:“尚可。”
谢云朗自动把“尚可”翻译成“超好吃”,笑容更灿烂了,转身继续带路:“走,去李婆子那儿买桂花糕!她家每天只做两笼,去晚了就没了!”
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鸟。沈清辞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目光扫过街边熟悉的店铺——
那家绸缎庄,小时候她曾和谢云朗躲在人家柜台底下,躲过追来的王府侍卫。
那棵老槐树,谢云朗曾经爬上去掏鸟窝,结果被路过的御史大人撞见,第二天他爹就收到了弹劾奏章。
还有那条巷子——
沈清辞脚步一顿。
“谢云朗。”她忽然开口。
“嗯?”谢云朗回头。
“你还记得这里吗?”
谢云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条窄巷,两侧是高墙,巷子深处有扇褪了漆的小门。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牙疼似的表情:“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是赵御史家的后门。”
沈清辞唇角微勾:“赵御史家的后院里,养了一只绿鹦鹉。”
谢云朗脸色开始发绿。
“赵御史最喜欢那只鹦鹉,每日亲自喂食,还教它背《论语》。”沈清辞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某年中秋前夜,有人往那只鹦鹉的食罐里,放了一枚炮仗。”
谢云朗表情彻底垮了:“清辞,你怎么还记得……”
“第二天清晨,炮仗炸响,鹦鹉受惊,在赵府上空盘旋三圈,边飞边喊‘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声震整个城东。”沈清辞看向他,“赵御史追了鹦鹉半个府邸,一脚踩空,摔进了荷花池。”
谢云朗抱头:“我赔过钱了!我还帮他捞鹦鹉了!那只死鸟后来见我就啄,我都被它啄出心理阴影了!”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崩溃的模样,不知怎的,心情忽然很好。
“我记得,”她缓缓道,“那枚炮仗,是我帮你点的。”
谢云朗动作一僵,慢慢抬起头。
沈清辞站在秋日的光影里,眉眼舒展,唇角噙着极淡的笑意。不是那种端庄疏离的客套微笑,而是真实的、带着点促狭的、属于十四岁少女的笑。
“你点火,我扔食罐。”她说,“合作愉快。”
谢云朗怔怔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噗”地笑出声来:“对,合作愉快。那次回府,我被我爹打了十板子,你呢?”
“母亲罚我抄《女戒》二十遍。”沈清辞语气淡然,“我抄到第五遍时,请人模仿了十五种不同的笔迹,一日之内全部完成。”
谢云朗震惊:“还可以这样?!”
沈清辞没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谢云朗连忙跟上,边走边絮叨:“清辞你小时候鬼主意也很多的!那次偷刘员外家的枇杷,是你提议用竹竿从墙头伸进去够的!还有那次把闻人策的墨换成淘米水,也是你调的色!还有——”
“闭嘴。”沈清辞头也不回。
谢云朗乖乖闭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走在前面的沈清辞,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李婆子的桂花糕摊子前排着长队。谢云朗让沈清辞在树荫下等着,自己跑去排队。沈清辞看着他挤在一群大婶大娘中间,被挤得东倒西歪还不忘回头对她比划“马上就好”的手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移开目光,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杂耍摊子上。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在顶碗,碗在他额头、指尖、脚尖轮流转,引来阵阵喝彩。沈清辞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更小的时候——
那时谢云朗也学过一阵杂耍,说是以后行走江湖用得着。结果第一次顶碗就把家里祭祖用的供碗摔了,被靖安侯追着打了两进院子。
后来他还是学成了几招,虽然远不到登台的水平,但每次她心情不好,他就会翻进王府,给她表演“胸口碎大石”——当然,石头是假的,锤子也是软的,但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表演本身。
那时的谢云朗,是真的很快乐。
而现在……
沈清辞看着杂耍摊前蹦跳的小男孩,忽然想:谢云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那样笑了?
是从那个及笄礼后的夜晚?还是更早,早到她都没注意到?
“清辞!桂花糕买到了!”
谢云朗挤回来,额角渗着细汗,怀里揣着油纸包,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刚出炉的!还烫手!”
沈清辞接过,打开油纸。金黄的桂花糕散发着甜香,表面撒着星星点点的糖桂花,在阳光下莹润剔透。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
“好吃。”她说。
谢云朗长舒一口气,满足得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狗:“那就好,那就好。”
他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拥挤的人流。沈清辞吃着桂花糕,余光瞥见他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认真看向街边的样子,竟有几分不属于“纨绔”的沉稳。
她忽然想起春絮说的:谢小侯爷近来每日早起练武,下午读书,晚间还向侯爷请教政务。
原来不是她母亲一个人逼孩子用功。
“谢云朗。”她开口。
“嗯?”
“你最近……”沈清辞顿了顿,“好像真的很努力。”
谢云朗愣了一下,随即挠头:“啊,那个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嘛。万一哪天‘剧情’需要我文武双全呢?提前准备着,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他又开始说这些奇怪的话了。
但这一次,沈清辞没有觉得荒谬,也没有觉得厌烦。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在心里问:谢云朗,你到底在怕什么?
又是什么,让你在这么害怕的时候,还要努力往前跑?
“清辞?”谢云朗被她看得发毛,“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沈清辞收回目光,“走吧,再去前面看看。”
“好嘞!”
他们并肩走进熙熙攘攘的街市,一个月白长袍清冷出尘,一个竹青劲装意气风发,时不时低头交谈几句,像极了一对趁休沐日出来闲逛的世家公子。
只是那“公子”偶尔会从怀里掏出小本本偷偷写字,而他的同伴看见了,也不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