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时,他们已经逛完了整条长街。
沈清辞手里多了一包桂花糕、一袋炒栗子、两方据说“京城独此一家”的好墨,还有谢云朗硬塞给她的一只泥塑小兔——据说是城南老手艺人的绝版,因为老艺人上个月收山不干了。
“你买这个做什么?”沈清辞看着掌心里憨态可掬的小兔。
“好看啊。”谢云朗理所当然,“而且你属兔的。”
沈清辞没说话,把小兔小心收进袖中。
他们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谢云朗说这是回靖安侯府的近路。巷子两侧都是高门大户的后墙,偶尔有几扇小门,漆色斑驳,透着年代久远的沉静。
沈清辞走在前面,谢云朗落后半步,正低头翻他那本册子,似乎在记录今日的“特殊事件”。
就在这时,巷子一侧的小门忽然打开。
一只手伸出来,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谢云朗的衣袖。
“哎??”
谢云朗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了进去。沈清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也被那股力道带进了门内。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沈清辞站稳,抬眼——
然后她愣住了。
门内是一间装饰极为华丽的厅堂,红绡帐暖,烛影摇红,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脂粉香气。几个衣着鲜艳的女子正含笑看来,其中一个还保持着抓谢云朗袖子的姿势。
沈清辞虽未经历过这种场合,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分明是、这是——
“哎哟,这位公子好生俊俏!”抓袖子的女子笑得花枝乱颤,“方才奴家在窗边瞧见,心想哪来这般丰神俊朗的人物,忍不住就拉了进来,没惊着公子吧?”
谢云朗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惊恐,只用了不到一息时间。
“我、我、我——”他结结巴巴,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你们、这是、我不是——”
他想解释,但舌头像打了结。
沈清辞站在他身侧,也僵住了。她脸上虽还维持着表面平静,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但她从来没有——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拉进这种地方!
更要命的是,她现在穿着男装。这些女子显然把她当成了和谢云朗同来的世家公子。
“两位公子是一道的?”另一名女子笑盈盈地迎上来,“不必拘谨,来者是客,喝杯清茶再走不迟。”
“不不不不用了!”谢云朗终于找回了声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们就是路过路过真的路过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喝现在立刻马上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却忘了身后就是沈清辞,一脚踩在她的鞋面上,差点两人一起摔倒。
沈清辞扶住他的手臂稳住身形,低声道:“走。”
谢云朗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夺门而逃——
“公子留步。”最初拉他进来的女子忽然收了笑,正色道,“既入此门,便是有缘。公子生得一副好相貌,眉间却有郁结之气,想必心事重重。”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平安符,递过来:“这是前些日子去大昭寺求的,赠予公子,愿公子心结得解,否极泰来。”
谢云朗怔住。
他低头看着那枚平安符——黄绸缝制,针脚细密,符面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多谢。”他接过,声音轻而认真,“姑娘好意,在下铭记。”
女子微微一笑,不再挽留,退后一步,让开了门。
沈清辞拉着谢云朗出了那扇门,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那条巷子。直到拐进另一条街,她才停下脚步,松开他的手腕。
晚风拂面,带着秋夜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脸上的热度慢慢褪去。
谢云朗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枚平安符,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颜料铺:“清辞,那个……刚才的事……”
“是误会。”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努力保持平稳,“不必再提。”
“哦。”谢云朗老实闭嘴。
沉默蔓延了几息。
沈清辞忽然问:“你拿着那符做什么?又不信这些。”
谢云朗低头看着掌心的平安符,轻声道:“人家一片好意,总不能当场扔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她说我心有郁结。虽然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的,但……她说对了。”
沈清辞侧过脸看他。
暮色四合,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落在谢云朗的眉眼间,给他染上了一层温柔的轮廓。
他不再说话,只是把平安符小心收进怀里,和那本小册子放在一起。
沈清辞收回目光,看向渐暗的天际。
“谢云朗。”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以后……”她顿了一下,“以后晚上,我们还可以一起出来吗?”
谢云朗猛地转头,眼睛瞪得老大。
沈清辞没看他,依旧望着远处的晚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日天气:“母亲管得太严,功课太多,有时候会觉得闷。你……”
她顿了顿:“你虽然脑子有病,但至少不无聊。”
谢云朗张着嘴,像条脱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气音。
沈清辞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终于偏头看他:“怎么?”
“没、没什么!”谢云朗的声音都在飘,“我只是、我只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小册子,借着灯笼的光,刷刷写字:
“重大事件!女主主动邀约夜游!女主说我‘虽然脑子有病但不无聊’!这算好感度上升吗?算吗算吗算吗?客观分析:应该算。情感倾向分析:待进一步观察。备注:心跳加速,疑似被女主帅到——”
他写到一半,小册子被沈清辞抽走了。
沈清辞垂眸看着那页文字,表情看不出喜怒。
谢云朗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然后,她拿起他别在腰间的炭笔,在“备注”那行后面,添了两个字:
“准了。”
她把册子塞回他手里,转身朝巷口走去。
谢云朗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息。
“准了”?什么叫“准了”?是准他写备注,还是准他观察,还是准——
“谢云朗。”沈清辞头也不回,“再不跟上,我就自己回府了。”
“来了来了来了!”
他把册子往怀里一塞,快步追上去,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夜色浓了。街边的灯笼串成一条光河,蜿蜒向远方。
两人并肩走在光河里,影子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走到王府后街时,迎面忽然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
“云朗哥哥!清辞姐姐!”
赵明玥??
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裙,头发简简单单挽着,显然也是偷溜出来的。她跑近,先看见谢云朗,又看见一身男装的沈清辞,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你们这是——”她看看谢云朗,又看看沈清辞,再低头看看自己,“好哇!你们偷偷出来玩,不带我!”
沈清辞:“……你怎么出来的?”
“翻墙!”赵明玥理直气壮,“我娘非要我学那个什么劳什子古琴,我手指都要弹破了!我就想出来透透气——谁知你们也偷溜!还穿成这样!”
她盯着沈清辞的男装,眼神亮晶晶的:“清辞姐姐,你这样好好看!比好多公子都俊!”
沈清辞:“……”
谢云朗如临大敌,一步跨到沈清辞和赵明玥之间,神情警惕:“赵小姐,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独自跑出来,太危险了!而且你现在应该做的是马上回府,而不是在这里研究清辞穿男装好不好看!”
赵明玥委屈地瘪嘴:“云朗哥哥,你凶我……”
“我不是凶你,我是——”谢云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蔼可亲,“我是关心你。真的。京城晚上不安全,你看你一个女孩子……”
“可清辞姐姐也是女孩子啊。”赵明玥不解,“你怎么不凶她?”
谢云朗噎住了。
沈清辞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唇角微微勾起。
“赵小姐。”她开口,“既然出来了,一起走走也无妨。只是不可太晚,需得在你府上发觉前回去。”
赵明玥立刻转忧为喜:“好!”
她跑到沈清辞身侧,亲亲热热挽住她的手臂,回头对谢云朗做了个鬼脸。
谢云朗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心情复杂得像刚吞了一整个柠檬。
——他只是想和清辞单独待一会儿而已!
——为什么连这点微小的心愿都要被剧情破坏啊!
他丧气地耷拉着脑袋,慢吞吞跟在后头。
前面的赵明玥叽叽喳喳:“清辞姐姐,你们今天都去了哪儿?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我也想吃王记糖葫芦,可是我家侍卫看得太紧了……”
沈清辞一一回答,语气不冷不热,但也没拒绝她的亲近。
谢云朗在后面走着,忽然听见赵明玥问:
“清辞姐姐,你以后还会和云朗哥哥这样出来玩吗?”
他脚步一顿,屏住呼吸。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夜色中,她的声音平静如常:“会的。”
谢云朗停住了。
他看着前面那抹月白身影,看着她在灯火阑珊中淡定的侧脸,看着她说完那句话后、依旧平稳如初的脚步。
然后他低下头,悄悄笑了。
——今晚回去,要在册子上写:
“4.7,晴。女主说以后还会和我一起出来玩。”
“这一天,值得记一辈子。”
回府的路上,他难得安静。
赵明玥在巷口和他们道别,翻墙回赵府去了。沈清辞也准备从王府后门悄悄进去。她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谢云朗在后面叫她的名字。
“清辞。”
她回头。
谢云朗站在一棵槐树下,树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今天……”他的声音有点飘忽,“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沈清辞看着他。
槐花早谢了,只剩满树深绿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谢云朗站在树影里,明明是个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此刻却像个偷到糖吃的孩子,小心翼翼的,又掩不住的欢喜。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也是这样,每次带她闯完祸、偷完果子、做完那些在大人看来“不成体统”的事,就会在分别时看着她,眼睛亮晶晶地说:“今天开不开心?明天我们还一起呀?”
那时她总是点点头,然后翻墙回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她长大了,母亲说你是郡主,要端庄,要知礼,要成为京城贵女的表率。于是她不再翻墙,不再偷果子,不再往赵御史家的鹦鹉食罐里放炮仗。
可她从没说过,那些日子,她其实很开心。
“谢云朗。”她开口。
“嗯?”
沈清辞站在王府后门的阴影里,月白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她看着树下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少年,唇角轻轻弯起。
“明天还一起。”她说。
谢云朗愣了一瞬,随即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得像偷到了全世界的糖:“好!”
沈清辞转身,推开后门,消失在王府的夜色里。
谢云朗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月白身影离去。
然后他掏出怀里的小册子,翻到最新一页,认认真真写道:
“4.7,晴。重大突破:女主主动邀约明日继续。”
“结论:无论这是什么世界,无论前方有多少剧情杀——”
“我谢云朗,绝不会把这么好的清辞,让给任何狗屁男主。”
他合上册子,揣回怀里,深吸一口气,大步朝侯府方向走去。
夜色温柔,星河璀璨。
远处的青岚书院,在月下静静矗立。
离那个名叫江晏的少年登场,还有二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