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座自由之城
「利伯塔斯·普莱玛。」
我念出这座城市名字的时候，差点咬到舌头。
网上说这名字源自拉丁语，大意是「第一座自由之城」。
但我觉得，叫「让人摸不着头脑之城」可能更贴切一些。
街角的店铺招牌旁，挂着闪烁的全息投影广告，正用甜美的女声宣传着什么“神识适应性检测”。行人的穿着打扮更是五花八门——有人身着复古长袍，手持拂尘，像个从道观里走出来的仙人；有人穿着科幻感十足的紧身服，透明的外骨骼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很难想象这些人在同一时空生活。
至于这里之前算什么地方……我猜大概是中国？但也不太像，毕竟街上的外国人挺多的。
难得出来放风，我默默祈祷千万别碰见熟人。
毕竟，如果非要说我现在最怕什么，那就是遇到我这“未来”五年间认识的人——那些记得我而我不记得的人们。
这种感觉，光是想想就令人尴尬。
正想着，凉亭里一位老妇人叫住了我。
「年轻人，你是这间房子的户主吗？」
她大约六十多岁，气质优雅得像西欧贵妇，银发整齐地盘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根雕花手杖。
「嘛……算是吧？」
其实这房子我也就住了一个月。而且住在长大后的妹妹家里……总感觉有些膈应。
老妇人眼睛一亮，高兴的说道。
「那太好了！你一定是观星编辑部的成员吧！之前拜托你们找我的狗，但找了一周也没找到。能恳请您也帮我找找吗？我会加钱的。」
观星编辑部？
这名字有点耳熟……
等等，我没记错的话，好像就是我妹妹开的那个事务所？那个挂名在我名下的“观星编辑部”？
为什么找狗要来我们这……原来所谓的事务所是打杂的？！
……不过严格来说，我应该算是那里的成员吧？
她翻出一沓钞票。
面额不小，至少对我来说不是小数字了。
我干咳两声，接过钞票，塞进口袋。
「没错，我就是那所事务所的成员，请务必交给我！」
先说好，并不是我喜欢钱，我只是比较喜欢乐于助人。
◇
和玛格丽特夫人告别后，我按照她提供的线索，快步朝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赶去——那只金色大狗最后出现的地方。
一出门就接了个支线任务……这算什么？主角光环？
不过总比没事干强。
说走就走！虽然路程有点远，我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二十三岁的我哪怕没有车，总该有辆小电瓶吧……
但愿。
根据描述，我很快在指定小区的绿化带旁发现了一只正晒太阳的金色大狗。它体型庞大，毛色光亮，像一团金色的棉花糖卧在草丛里。
它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竖起耳朵，扭头看向我。下一秒，竟欢快地摇着尾巴主动跑了过来，亲昵地用头蹭我的裤腿。
……该不会就是它吧？
我掏出手机对比照片——一模一样。那只找了一周的狗，就这么懒洋洋地躺在小区里晒太阳？
这么亲人的狗，也能找整整一周？那所谓“部里的那个女生”也太磕碜了吧。
我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已经开始盘算那些钞票该怎么花了。
这个世界上多了好多我没见过的小吃店，都挺想尝尝……唔，好难抉择。
正想着，一道金色身影如疾风般从侧面冲来！
什么东西？！
「小心——！」
一股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
天旋地转之间，我明白了一件事：我被一个全力冲刺的女生撞飞了。
在这个世界里，原来能被女生撞飞这么高吗？如果不是做梦，这件事以后是不是可以拿去和人炫耀？
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我脑海里蹦出一句话：
「这么糟糕的世界还是赶紧毁灭吧！」
◇
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的天花板。
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双近在咫尺的碧蓝色眼睛。
我吓得差点又晕过去。
一位金发少女趴在我的床边，正好奇地盯着我看。
见我睁眼，她立刻跳了起来，头顶两撮像耳朵一样的头发跟着扑棱扑棱地抖动。
这头发原来是本体吗？
「护士！他醒了！天啊你还活着，太好了！」
虽说是美少女，但真的好吵。
一位护士进来检查了我的身体状况。塑胶手套拉扯眼皮的感觉有点不舒服。
「可以说话吗？」
「嗯……」
「身体能动吗？」
我试着动了动，一阵剧痛传遍全身。
「好痛！」
护士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把报告递给我。
「全身上下多处不同程度的骨折，脑部轻微脑震荡，预计三小时后可出院。」
……我没听错吧？
伤成这样，三小时出院？确定不是感冒？
我果然是在做梦。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闯大祸了……」
金发少女松了口气。
「没想到你也是『采穗人』，恢复力这么强！正好省药费了。」
采穗人？恢复力强？省药钱？
原来没人给我上药的吗？
「所以，可以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哦哦！」
她连忙正色解释道。
「我叫川崎米穗，是一家事务所的成员。一周前接受了一位叫玛格丽特夫人的委托，找她的狗。我找了整整一周，刚才看到那只狗在你旁边，太激动了，一不小心就……」
找了一周的狗？玛格丽特夫人？
「玛格丽特夫人……是不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贵妇？」
「对啊对啊！她的家族在利伯塔斯·普莱玛可有名了。」
记忆拼凑在一起。
原来她就是部里那个找狗找了一周的笨蛋？！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那狗呢？」
「好像跑了……」
「……」
我好像知道她为什么找只狗都要找一周了。
「对不起……」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我。
「你是叫时往之对吗？你想要什么补偿？我可以弥补你的。」
补偿？看她的样子应该还是学生，感觉也讹不到什么
……不对，这不能叫讹人，我是真的被撞了。
她叫川崎米穗是吧……是东国人吧？中文这么好的吗？
要不正好问问她现在这个世界是什么情况？
「嗯……那你能告诉我『采穗人』是什么吗？」
她愣了愣，然后露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你问的这个问题……唔，你是穿越过来的吗？怎么这个都不知道。」
某种意义上还真是。
「采穗人……我想想，就是五年前那些『神』搞出来的啦。」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帮我调整枕头，显然不擅长照顾人。
「他们给了些人叫什么『穗』的异能……」
她皱着眉努力回想，然后放弃似的一挥手。
「哎呀，反正就是很厉害就对了！像你这种伤三小时就能好，也是托它的福啦！小时往之同学！」
沉默。
总之就是有些人有超能力？合着你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个人一定是笨蛋……
「算了算了……」
我摆摆手，好痛。
不过……她刚刚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体检单上看到的啊。」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等等……时往之这个名字……咦？！」
她愣愣地看着我，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惊恐。
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名字很奇怪吗？
「你是老板的哥哥吗？！」
老板？什么老板？
「我想起来了！老板说她有一个哥哥！」
她猛地一拍脑门。
「你就是老板的哥哥对吧？她这几天外出，特意嘱咐我照看你……」
她双手合十，无力地跪坐在我床前。
「求求你别告诉她我撞飞你的事，我什么都会做的！」
老板老板……我妹妹才二十一岁吧？是不是认错人了？
还有，你能不能别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
一番确认后，她口中的老板的确就是我的妹妹——时予安。
我的妹妹二十一岁就当老板了？我需要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总之，你千万不要告诉老板，不然我会被剁成肉块的。」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你也不忍心的吧？毕竟我们以后可能要一起上班的哦？」
我妹妹现在这么恐怖吗？
「好吧……我答应你。」
就这样，我在这个陌生世界，以这种离谱的方式，认识了第一个同伴。
◇
三小时后，我们离开医院。
我活动了一下身体，居然真的不痛了，连块淤青都没有。
这样的我还算是人类吗……果然还是在做梦吧？
走在夕阳下的街道上，为了封口，川崎主动给我提供了很多情报。
虽然大部分都是哪里的小吃街比较好吃这种没什么用的信息……
不过好在有一条是有用的。
她突然凑到我身旁，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到似的：
「听老板说，你曾经被卷入了一场神明之间的战争。其实这个世界里，身体发生回溯的人虽然少但也有案例。但老板说你这种情况简直闻所未闻——身体回到十八岁，连过去的『记录』都被世界擦掉了……你该不会真是穿越来的吧？」
你不会是为了封我的口，刚刚在手机上问的予安吧……
不过这样说来，我那五年不是白过，而是被“遗忘”了？
也好，省得处理这五年遗留的人际关系了。
但妹妹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和我说？
「所以这算是穿越吗？」
「更像是被世界暂时『遗忘』了。但老板说，一定有办法弄清楚……」
话音未落，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从后方响起。
我回头一看，十几辆改装摩托正朝我们疾驰而来。车上的人手持棍棒，面露凶光，改装的排气管喷着黑色的尾气。
我一愣，这是哪来的混混？总不能是冲我来的吧？
「哥……哥几个是来晒太阳的吧？」
川崎脸色一变，猛地推开我。
「躲开！」
一辆摩托径直撞向我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几乎是擦着我的身子飞了过去。以那个速度，撞到不死也残。
我觉得这已经不属于找茬的范围了——或者说，这座城市像这样的热血火拼随处可见？
真不愧是“第一座自由之城”呢，确实很自由。
摩托群在前方调头，再次对准我们，引擎轰鸣如野兽低吼。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血红色。
我站在陌生的城市街头，面对一群来路不明的暴徒。身边只有一个刚认识三小时、还把我撞进医院的笨蛋少女。
今天真不该出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