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有一间咖啡馆。
这座不大不小的建筑带着上世纪的风情。外墙的米黄色石灰有些斑驳,爬着些风干的雨痕。两扇巨大的落地窗在拐角处相接,形成一个温柔的弧度。玻璃总是擦得晶亮,像一双清澈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两条街上流动的风景。窗台上放着几盆茂盛的蕨类植物,垂下的绿意恰好成了天然的帘幕。深绿色的遮阳篷上,印着褪了色的花体字店名——「Le Petit Coin」。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楣上的铜铃会发出一声清越却并不吵闹的“叮咚”。扑面而来的,首先是那股复杂而温暖的香气:新鲜研磨的咖啡豆的焦香,牛奶被打发出绵密奶泡的甜润,还有隐约从柜台深处飘来的、黄油与面粉烘烤后的踏实气息。
左边靠窗的角落,那个位置似乎总是空着——因为它从来不允许其他客人落座。倒是每天下午,会有一位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准时来到这里,点上一杯热咖啡。
据店长说,这间铺面是那位女孩买下,又以相当低廉的价格租给他们的。她的要求只有两个:留给她窗边的那个固定座位,以及随时可用的场地。并且,如果因占用场地而影响当日营收,她会给予相当可观的补偿。
夜半时分,店长将门上的“营业中”翻转为“休息”。拿起钥匙,准备离开。
他们原本考虑过二十四小时营业,但深夜实在鲜少有人会来街角的这间小咖啡馆,不如好好休息。
「钥匙给我就好,您回去休息吧。」
一道年轻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店长回头看去,说话者正是那位行事利落的女孩。
她身穿霍莱森学院的校服,身后还跟着一位淡绿色头发、看起来有些柔弱的女生,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不,她似乎一直眯着眼睛。
两位都是相当标致的亚洲美人,只是风格迥异。
他听说那位女孩好像是中国人?姓时?总之,来自霍莱森学院的人,都绝非等闲之辈。
「好,那就麻烦您了,我先回去了。」
清脆的铜铃声再次响起。两位女孩在咖啡馆靠窗的角落坐下。
「没关系吗?你哥哥好像……很伤心的样子呢。」
那位淡绿色头发的女子笑盈盈地说道。她的脸色因气血不足而略显苍白,但眉眼间似乎隐隐透着一丝锐气。
「我和哥哥的事,不劳你费心,神乐家的次女。」
「哎呀……真冷淡呢。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哦。」
那位姓神乐的女生睁开了双眼。
碧绿色,淬火般鲜烈。竖立的瞳仁不再仅仅是神秘的象征,此刻它像一道淬毒的刀锋,精准地剖开空气,直刺而来。眸底流转的碎金不再是星河,而是熔化的、带着温度的蜜,稠得几乎要滴落,裹挟着一种甜蜜的毒性。倘若被这目光扫过,皮肤上仿佛就会留下看不见的、灼热的痕迹。
一瞬间,寒光闪过。一把一米有余的长剑,直指神乐的鼻尖。
「东国的‘玉藻前’,你这招对我不起作用。我想,你应该不想被我切成碎块。」
「谁知道呢?不过我可真不喜欢别人用这个名字叫我……」
神乐用手指轻轻拨开了那距鼻尖仅寸许的剑锋,朝执剑的女孩莞尔一笑。
「你真该收收这暴脾气呢……真难以相信,你就这样放心把他交给我了。」
「即便如此,我也别无他法。」
「真感人啊……不惜和他关系闹僵也要护他周全。不过,你明明可以换个方式的。」
「但这种方式最稳妥。我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不想重蹈覆辙。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能来帮忙。」
「啊啦?毕竟关乎他的性命安危,就算你不出手,我也会出手的。况且,把他‘送’到我面前这种事,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
气氛似乎又绷紧了几分。
「无论如何,你们之间的缘分早就尽了。我也不会让你和他有更深的瓜葛。」
「是吗?虽然我这双眼睛现在看不清我和他之间的‘缘’,但它并没有断开哦。」
神乐眨了眨眼,翠绿的眸中隐隐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况且……这件事,轮不到他的妹妹来决定吧?这得看他本人的意愿。」
「以你的能力,做到这种事还不简单?他现在才十八岁,什么能力都没有。」
「对他,我才不会用那种手段。」
「嘁……谁知道呢?你应该清楚自己身上的‘宿命’。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该离他远点。」
那位姓神乐的女孩听到这句话,神色难得地黯淡了几分。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随和的模样。
「所以呢?就这样用‘囚禁’的方式保护他?就算没有我出手,也会有别人把他‘拉’出来的。」
「……」
「况且,这难道不也违背了他自己的意愿吗?」
「他明明不想参与那些事情!他是被迫的!」
女孩拍桌而起,那锋利的剑尖仿佛又逼近了毫厘。神乐无奈地摆了摆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哎呀……他好像快到了呢。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啦。」
「不送。」
「真是没礼貌呢。记得把你的剑收好哦,别吓到他了。」
神乐拿起座位上的挎包离开了。但走到门口时,她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身后女孩听见的音量,回头说道:
「被迫也好,自愿也罢……他不可能平凡,也不能平凡。他注定就是一个不普通的人,我的眼睛是这样告诉我的……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
那位姓神乐的女孩走远了。而留下的女孩,依旧寂寥地独自望着窗外,等待着某个人。
「哥哥……我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一滴晶莹的泪,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