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伯塔斯·普莱玛的冬夜冷得刺骨。我裹紧大衣,艰难地向前走去。
那间川崎口中妹妹常去的咖啡馆,门扉上挂着“歇业”的牌子。这么晚了,按理说不会营业。
但我清楚地看见,里面透出灯光。
我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因我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令人安心的声响。
可我的心却丝毫无法平静——因为时予安正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
这么晚了……她果然还在这里。
「你来了。」
我没有回应,在她对面坐下。她正小口抿着咖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我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她紧张时,总会不自觉地用下巴抵住左肩,微微斜视。——此刻,这个她独有的小动作,正被她努力压抑着,显得有点僵硬。
我先开了口。
「昨天,是怎么回事?」
「你觉得呢?」
「什么叫我觉得……我不知道。」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在利用你。」
她的声音冰冷得像没有感情的机械。那些若有若无的记忆又开始攻击我——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已分不太清。
或许……若是在十年前,我可能会失控。要说的话,这算是一种“病”吧?但治好我这“病”的人,正是眼前我亲爱的妹妹。而在这位曾经的“医生”、我最亲的亲人面前,我必须保持平静。
不过,过去了这么久,虽然恶心的感觉仍在,却不如昨天那般剧烈……或许是习惯了?也许吧。
「那是……为什么?」
「你身上蕴含着超乎我想象的能力,我想得到它。」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平常小事。
「可这跟送我去霍莱森学院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因为我至今不知道你过去那种力量要如何激发,也不清楚提取你力量的方法。正好可以用霍莱森学院来限制你,慢慢将你的力量剥离出来。」
「你就这样告诉我……没关系吗?万一我跑了呢?」
「你跑不了,也不敢跑。」
「所以,东瀛仙岛的测试、开学典礼的闹剧……都是为了这个?你想要什么不可以直接说……你是我妹妹!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话到嘴边,我的情绪不自觉地激动起来……看来要控制自己的情绪,确实没那么容易。
「告诉你有什么用?就像这五年……」
她话到嘴边,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另起话头,令我困惑。
「总之,把事情告诉你,只会坏事。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说罢,她的指尖掠过桌沿——一柄长剑不知何时已握在她手中。剑尖离我的咽喉只有0.0000001公分。
这算是威胁吗……
我叹了口气,静静凝视着时予安的眼睛。
「可这是背叛。」
我明显看到她握剑的手颤抖了一下。
「背叛?我们之间,从来都只是‘需要’与‘被需要’的关系,何来背叛?」
她到底想要什么?不惜把话说得如此决绝……可这丫头真的很不擅长说谎,尤其是在我面前。至少,我要逼她说出实话。
我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指向锁骨下方一道淡淡的旧疤——那是小时候我替她挡下飞溅的玻璃碎片留下的。当然,类似的地方还有不少。她身上,也同样有着许多这样的痕迹。
「你现在跟我说‘需要’和‘被需要’?好!」
我的声音在发抖,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拼命压下的、源自另一个影子的恐惧
「就算这是真的……那你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最残忍的那种‘需要’方式?你明明比谁都清楚,我经历过什么!我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没有感情的棋子玩弄!」
「我……」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似乎有效?
「谁都可以像‘那个人’一样,说着‘开玩笑’的话,把我狠狠推开。但唯独你不行,知道吗?时予安,因为你绝对不会!你要利用我,怎样都可以。但至少,我要知道实情,好吗?」
沉默……
就在我准备再次开口时,时予安抢先了一步。
「接下来你必须听我的,否则我不会告诉你实情。」
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
「好,我答应你。」
「你必须在霍莱森学院好好学习,提升自己。绝对不能暴露你的身份。如果实在遇到困难……可以找那里的神乐老师……也可以找我,但尽量不要。」
神乐?神乐风歌?那个少年清秀的面容浮现在我脑海……好吧,其实性格并不那么“可爱”。神乐老师……他年纪轻轻,应该当不了老师吧?我记得他是不是说过,他有个姐姐?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会死!」
她激动地拍桌而起,咖啡杯被震得哐当作响。她那一直平稳的声线,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自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以来,我很少见到她有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那层坚冰一样的外壳,终于在生死二字前,被她自己从内部敲出了一道缝。
「‘那场事件’牵扯的因素太复杂了。如果上面的人发现你还活着,你一定会被‘肃清’。只有学院……是他们管不到的地方。」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把我送进学校?在那种级别的学校,一旦跟不上进度,不就很容易暴露了吗?」
「以哥哥的能力,一定没问题。而且……」
她顿了顿,朝我喊道。
「还有因为你那烂透了的桃花运啊!」
什么?烂透了的桃花运?妹妹在说什么啊?!
「既然这样,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吗?我还以为……」
「因为哥哥老是做蠢事!只有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我哪有?」
「明明就有!你这五年来,总是只顾着自己埋头蛮干,从来听不进别人的话!」
所以她拥有我这五年间与她的记忆?!而且,原来在她眼里,我一直都很“蠢”吗?有点受伤啊……
「可也没必要这样吧?你应该知道的,你用这种方式骗我,我会讨厌你一辈子的!」
「讨厌我也无所谓,恨我也无所谓!我只要你活着,好好地站在我面前!」
「既然这样,实话实说不就好了吗?关乎生死存亡的事,我还是会听的吧?」
「不会!哥哥就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她的泪水突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天啊,我有多久没见过她这样哭了?唯一有印象的,是八岁那年,她不小心打碎了我送她的水晶球,才哭得这般凄惨。
「我好害怕……哥哥……我真的好怕你再……呜呜……」
她掩面而泣,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见状,我赶忙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抱住她,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安慰……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安慰她的。这感觉,仿佛就在不久之前。
好像比以前“大只”了一点,但摸起来还是瘦瘦的……不过怎么感觉硬了点?是肌肉吗?!
感受着她的体温,我的心也渐渐放松下来。至少……她还是把我当作家人,不会将我抛弃。这样的话,稍微利用我一下,也没关系吧?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她才从我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弄花了,样子有些滑稽。
当然,我的衣服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朝我伸出一根小指。这是……?
「拉勾!」
「啊?」
我虽然疑惑,还是将手指勾了上去。原来这几天那个高冷的妹妹果然是假的吗?什么时候又换回“原版”了?
「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食言的话,就是大猪头!」
……总觉得妹妹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呢。
「好,我答应你。擅自死掉的话,就是大猪头。」
得到我的承诺后,她满意地勾住我的手指晃了晃。
可这时,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脸颊渐渐爬上红晕,并迅速向整张脸蔓延开来。说直白点……是害羞了?她现在才意识到刚才的行为很“蠢”吗?
她突然抬手给了我一拳。在别人看来或许是小女生撒娇,但在我感觉,差点没被打散架。
「都怪哥哥!在哥哥面前,我总是绷不住!」
随后,她便跑出了咖啡馆……好快!还有,这里的老板呢?不用锁门吗?!
看来,妹妹果然还是以前的妹妹啊……那为什么这几天要对我那么冷淡?
虽然她的初衷是好的,但为了达到目的,手段未免太过不择手段,根本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自主选择的余地。
话说回来……
开学典礼那会儿……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果然是那双眼睛吗?要是我也有那样的能力就好了,想操纵谁就操纵谁……
而且,总觉得有双眼睛在外面盯着我?应该是错觉吧……不过我也该走了。这家店人走光了,连暖气都没开……
◇
此时此刻,一位淡绿色头发的女孩坐在对面的店铺里,一直观察着这家名为「Le Petit Coin」的咖啡馆。她那双动物般的碧绿色眼眸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妖艳而神秘。
「想要我的能力?这滋味可不好受哦……」
她缓缓闭上眼睛,轻轻抿了一口咖啡,仿佛在回味刚才品尝到的、名为“痛苦”的情绪。
「无论是昨天的聚会还是现在与时予安的交谈,我明明都已经将他心中对恐惧的‘感知’放大了,居然还能在崩溃边缘,选择去理解而非怨恨。」
「果然,是我选中的人。 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可惜,我想看的“兄妹决裂”戏码没上演呢。罢了,未来还很长。」
「虽然我帮你重温了痛苦……但别担心,夫君。日后,我会用你无法拒绝的方式,好好补偿你的~」
那位淡绿色头发的女子朝着咖啡馆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与甜美外貌截然相反的、妖异而兴味盎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