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伤痛

作者:梵羽MUMU 更新时间:2026/2/10 15:00:01 字数:2176

钟楼的铁门被推开时,我甚至没来得及把艾尔西从身前拉开。

靴跟叩击石板的声响在穹顶下层层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我逐渐失温的心脏上。妹妹逆着光走来,看不清表情,只有腰间的剑柄反射出细碎冷光。

我没出息地往后缩了半寸——但艾尔西没动。

不,她动了。

她侧身,跨步,把自己完整地嵌进我和妹妹之间。

那背影单薄得像张纸,却纹丝不动。

「艾尔西,你先走。」

妹妹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她认识艾尔西?

我甚至来不及惊讶,注意力就被眼前这一幕攫住了——艾尔西在保护我。

「予安姐姐,他不是坏人。」

她说予安姐姐……她们好像真的有某种联系,但好像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声称呼落进空气里,我看见妹妹按在剑柄上的指节慢慢松开。

她垂下手,低头喃喃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或许是不想听清。

「朔夜同学,你违反了学校规定,跟我来学生会一趟。」

还是来了……

我认命地准备起身,艾尔西却没让开。

她固执地挡在前面,像只护雏的鸟,用尽全身力气张开尚且稚嫩的羽翼。

「艾尔西……他是你的朋友?」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颤。那张素来没有波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迷惘的神情。不是空洞,是不知所措。

「我们当然是朋友。」

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场合,急于为一段连我自己都没定义清楚的关系盖章定论?

艾尔西转过身看我。那双总是看向远方、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眼睛里,第一次落进了光。

值了。我想。回去被骂死也值了。

妹妹的目光比钟楼的穿堂风更冷。

深夜十一点,学生会接待室。

两杯茶从滚烫放到冰凉,没有人碰过。

「为什么你会认识艾尔西?」

沉默被撕开一道口子。

我抬眼看向对面——妹妹的姿态是审问者,可眼底分明压着别的什么。不是愤怒,是恐惧。

「因为她是我的同学。」

「同学?!」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

「排班表上艾尔西根本不在你那个班!」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一定是神乐那家伙……」

她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神乐……是神乐老师吗?

「这件事先放一边。为什么要去那座钟楼?」

「听说以前有个叫观星编辑部的社团,想去看看旧址。」

「旧址。」

她重复这两个字,尾音吊着冰碴。

「神乐祈羽告诉你的位置?」

「啊……嗯」

啪!

她拍桌而起。木纹桌面震颤着,倒映出我同样站起身的轮廓。

「你不能再接近那个地方。不能再见神乐祈羽,不能再见艾尔西·莉伯里丝。我会帮你安排转班——」

「够了。」

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轻。轻到她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己打断了谁。

「我答应你来这所学校,但我不是来坐牢的。」

「我没有……」

「你有。」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时予安,你在怕什么?」

她像被击中要害的猎物,肩胛猛地收紧。

那双按在桌面上的手开始发抖,指节泛起青白。

「我在保护你……」

「圈养不是保护。」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冷到自己也陌生。可胸腔里分明有什么在剧烈燃烧,灼穿五年来的隐忍、顺从、不追问、不反抗。

「那也比放任你强!」

她的声线陡然拔高,带出破碎的颤音。

「至少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你知不知道……」

她没说完。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把那半句话连同呼吸一并堵了回去。

「如果是这样畏首畏尾地活着,我宁愿去死。」

妹妹松开桌沿,退后一步。

两步。

后背撞上书架,她蜷下去,整个人缩进墙角与阴影的夹缝里。

「不该是这样的……」

她抱着膝盖,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来。

「为什么……」

那把剑孤零零躺在桌面上。鞘身金纹在月色下明灭,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

我没走过去。脚底生了根,灌了铅。

我看着她缩成小小一团,像五年前那个抱着我哭、说“哥哥我们逃走吧”的小女孩。

可我无法再像当年那样心安理得的抱住她了。

「不想……不想被哥哥讨厌……」

她没抬头。我知道她在听。

「这五年。」

我开口,喉咙干涩如砂纸。

「你见过小满吗?或者说……我见过她吗?」

颤抖陡然停滞。

「我不知道。」

她说。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前最后的挣扎。

「这样啊。」

小满。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锈迹与水渍。她也曾用温柔的语气织成牢笼,也曾说“我是为你好”,也曾在我试图展翅时亲手剪断羽根。

我那么努力地活成她期待的样子。追着她的背影,踩着足印,咽下所有疑问。

然后她走了。

走之前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那个被驯化成金丝雀的少年是如何在空荡荡的笼子里重新学习呼吸。

胃部剧烈抽搐。我弯下腰,干呕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妹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冰凉的手掌贴上我的后背。

我按住她的手背,示意没事。可指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哥哥……」

「人失去自由的时候,才是真正离死不远了。」

我直起身,眼眶灼热得看不清她的脸。

「我已经死过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肺腔里有陈年的冰。

「我不是你的金丝雀,时予安。哪怕羽毛掉光、喙也脱落,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走到最后——即使那个结局已经写好。」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淌下来的。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我尝到了锈铁的味道。

「你能明白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额头抵上我的肩胛,像小时候做错事时那样,用全身的重量依偎过来。

窗外不知哪里的钟敲响了凌晨三点的报时。一声,两声,余韵悠长。

「我可以答应你不再去那座钟楼。」

我听见自己说。

「但我依然会做我想做的事,见我想见的人。」

顿了顿。

「原谅我的任性吧。你哥哥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她在我肩头轻轻摇头。

不知是否认,还是蹭掉眼泪。

「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保护你了。」

「不是被保护者。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她没说话。肩头那块衣料逐渐被濡湿。

我们就那样坐着,背靠冰凉的墙角,像两只在暴风雨前夕躲进同一片屋檐的幼兽。

桌面上那柄剑的金纹仍在缓慢游移,试图拼凑出某个破碎的星图——那是我们都还没学会辨认的,关于失去与守护的形状。

夜色从窗缝一寸寸流走。

天快亮的时候,我感觉到她在睡梦中无意识收紧手指,攥住了我的袖口。

像很多年前,我们逃离那幢房子时一样。

我没有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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