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铁门被推开时,我甚至没来得及把艾尔西从身前拉开。
靴跟叩击石板的声响在穹顶下层层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我逐渐失温的心脏上。妹妹逆着光走来,看不清表情,只有腰间的剑柄反射出细碎冷光。
我没出息地往后缩了半寸——但艾尔西没动。
不,她动了。
她侧身,跨步,把自己完整地嵌进我和妹妹之间。
那背影单薄得像张纸,却纹丝不动。
「艾尔西,你先走。」
妹妹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她认识艾尔西?
我甚至来不及惊讶,注意力就被眼前这一幕攫住了——艾尔西在保护我。
「予安姐姐,他不是坏人。」
她说予安姐姐……她们好像真的有某种联系,但好像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声称呼落进空气里,我看见妹妹按在剑柄上的指节慢慢松开。
她垂下手,低头喃喃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或许是不想听清。
「朔夜同学,你违反了学校规定,跟我来学生会一趟。」
还是来了……
我认命地准备起身,艾尔西却没让开。
她固执地挡在前面,像只护雏的鸟,用尽全身力气张开尚且稚嫩的羽翼。
「艾尔西……他是你的朋友?」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颤。那张素来没有波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迷惘的神情。不是空洞,是不知所措。
「我们当然是朋友。」
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场合,急于为一段连我自己都没定义清楚的关系盖章定论?
艾尔西转过身看我。那双总是看向远方、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眼睛里,第一次落进了光。
值了。我想。回去被骂死也值了。
妹妹的目光比钟楼的穿堂风更冷。
◇
深夜十一点,学生会接待室。
两杯茶从滚烫放到冰凉,没有人碰过。
「为什么你会认识艾尔西?」
沉默被撕开一道口子。
我抬眼看向对面——妹妹的姿态是审问者,可眼底分明压着别的什么。不是愤怒,是恐惧。
「因为她是我的同学。」
「同学?!」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
「排班表上艾尔西根本不在你那个班!」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一定是神乐那家伙……」
她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神乐……是神乐老师吗?
「这件事先放一边。为什么要去那座钟楼?」
「听说以前有个叫观星编辑部的社团,想去看看旧址。」
「旧址。」
她重复这两个字,尾音吊着冰碴。
「神乐祈羽告诉你的位置?」
「啊……嗯」
啪!
她拍桌而起。木纹桌面震颤着,倒映出我同样站起身的轮廓。
「你不能再接近那个地方。不能再见神乐祈羽,不能再见艾尔西·莉伯里丝。我会帮你安排转班——」
「够了。」
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轻。轻到她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己打断了谁。
「我答应你来这所学校,但我不是来坐牢的。」
「我没有……」
「你有。」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时予安,你在怕什么?」
她像被击中要害的猎物,肩胛猛地收紧。
那双按在桌面上的手开始发抖,指节泛起青白。
「我在保护你……」
「圈养不是保护。」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冷到自己也陌生。可胸腔里分明有什么在剧烈燃烧,灼穿五年来的隐忍、顺从、不追问、不反抗。
「那也比放任你强!」
她的声线陡然拔高,带出破碎的颤音。
「至少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你知不知道……」
她没说完。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把那半句话连同呼吸一并堵了回去。
「如果是这样畏首畏尾地活着,我宁愿去死。」
妹妹松开桌沿,退后一步。
两步。
后背撞上书架,她蜷下去,整个人缩进墙角与阴影的夹缝里。
「不该是这样的……」
她抱着膝盖,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来。
「为什么……」
那把剑孤零零躺在桌面上。鞘身金纹在月色下明灭,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
我没走过去。脚底生了根,灌了铅。
我看着她缩成小小一团,像五年前那个抱着我哭、说“哥哥我们逃走吧”的小女孩。
可我无法再像当年那样心安理得的抱住她了。
「不想……不想被哥哥讨厌……」
她没抬头。我知道她在听。
「这五年。」
我开口,喉咙干涩如砂纸。
「你见过小满吗?或者说……我见过她吗?」
颤抖陡然停滞。
「我不知道。」
她说。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前最后的挣扎。
「这样啊。」
小满。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锈迹与水渍。她也曾用温柔的语气织成牢笼,也曾说“我是为你好”,也曾在我试图展翅时亲手剪断羽根。
我那么努力地活成她期待的样子。追着她的背影,踩着足印,咽下所有疑问。
然后她走了。
走之前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那个被驯化成金丝雀的少年是如何在空荡荡的笼子里重新学习呼吸。
胃部剧烈抽搐。我弯下腰,干呕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妹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冰凉的手掌贴上我的后背。
我按住她的手背,示意没事。可指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哥哥……」
「人失去自由的时候,才是真正离死不远了。」
我直起身,眼眶灼热得看不清她的脸。
「我已经死过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肺腔里有陈年的冰。
「我不是你的金丝雀,时予安。哪怕羽毛掉光、喙也脱落,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走到最后——即使那个结局已经写好。」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淌下来的。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我尝到了锈铁的味道。
「你能明白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额头抵上我的肩胛,像小时候做错事时那样,用全身的重量依偎过来。
窗外不知哪里的钟敲响了凌晨三点的报时。一声,两声,余韵悠长。
「我可以答应你不再去那座钟楼。」
我听见自己说。
「但我依然会做我想做的事,见我想见的人。」
顿了顿。
「原谅我的任性吧。你哥哥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她在我肩头轻轻摇头。
不知是否认,还是蹭掉眼泪。
「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保护你了。」
「不是被保护者。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她没说话。肩头那块衣料逐渐被濡湿。
我们就那样坐着,背靠冰凉的墙角,像两只在暴风雨前夕躲进同一片屋檐的幼兽。
桌面上那柄剑的金纹仍在缓慢游移,试图拼凑出某个破碎的星图——那是我们都还没学会辨认的,关于失去与守护的形状。
夜色从窗缝一寸寸流走。
天快亮的时候,我感觉到她在睡梦中无意识收紧手指,攥住了我的袖口。
像很多年前,我们逃离那幢房子时一样。
我没有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