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悲观的世界里,理想主义者的结局注定是悲观的。」
那道清冷的声音从我脑海中穿过,像冰锥扎进记忆深处。
此刻我才发现,一个人在真正悲伤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眼泪都显得太过奢侈。
或许是看见我狼狈的模样,身旁传来一阵嘲笑。
「快些投降吧,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
「天鹰」派来的使者站在旁边笑眯眯地说着,向我递过来那纸不平等的条约。
我接过那份宣告失败的条约,颤抖地抬起笔。
世界安静了下来。
我第一次发现,我的世界如此之小——小到只有这顶小小的帐篷,小到只有我和手上这支笔。
就在笔尖即将落下的刹那,鲜血喷溅的声音撕裂了寂静。
那位使者直挺挺地倒在我面前。
我的瞳孔猛地骤缩。
我看向匕首飞来的方向——是塞纳菲娜。她就站在帐篷入口处,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冰冷的剪影。
「笨蛋。」
是她。
「塞纳菲娜?!你杀了他,我们都会死的!」
塞纳菲娜没有理会我的惊呼。她缓步走来,捡起地上的匕首,细细擦干上面鲜红的血迹,然后一刀扎在我床沿旁。我吓得身子往后缩了缩。
「先说好,你这次的失职,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她的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
「但我也绝对不会让你这个笨蛋一个人去逞英雄。」
「可这是损失最小的做法……而且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视线不自觉地移向倒在血泊里的那位使者——他眼里的光正渐渐失焦,生命正从那个逐渐放大的瞳孔中流逝。
恍惚间,我猛地明白了什么,试图抓住塞纳菲娜的衣角,却抓了个空。
「不要……塞纳菲娜!按你说的,这样很蠢,是没头脑的笨蛋才会做的事!」
我试图看清她的脸——如果她脸上出现任何一丝惧色、一丝犹豫,我都可以把她拉回来。
可是,我看不清。
我真的看不清她的脸。
因为此刻,刚刚升起的太阳正透过帐篷的缝隙,将刺眼的晨光打在她脸上。
光芒太亮了。亮到我什么都看不见。
她挽起银白色的长发,摘下那枚标志性的月亮形状发卡。
那不单单只是装饰——更是限制她那近乎狂暴的穗能的压制器。
她的手一扬,那冰蓝色的月亮发卡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在我手心。
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
「塞纳菲娜,不要!你这个笨蛋!」
我朝她无力地喊道,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内脏在抗议这份绝望。
我手里紧紧握着那枚发卡。金属棱角硌进掌心的疼痛,渐渐成为我还活着的唯一证据。
「被你这么叫,我还真是不甘心呢。」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这次,我确实是想一个人逞英雄。」
我看见塞纳菲娜转过身去。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那道刺眼的晨光之中。
我绝望地想喊出她的名字,却被自己的一声呜咽盖了过去。我拼命想要追逐她的身影,可身体深处传来的酸痛与无力,让我只能从床上滚落下来,狼狈地趴在地上,像一尾搁浅的鱼。
就在她即将消失在门口时,我听见她那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罕见的带上了些许颤抖。
「不知不觉,我也越来越像个笨蛋了呢……」
她顿了顿,没有回头。
「替我照顾好她。如果她问起来,就说我在执行危险的任务吧。」
最后,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对我做了最后的告别:
「永别了,笨蛋。」
闻言,我只能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发出不可理喻的嘶吼。
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陋——因为我的软弱无力。
因为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死亡。
但也确实如此。
因为——
我,亲手害死了她。
◇
「啊——!」
我大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剧烈的喘息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时我才发觉,我的脸颊湿湿的,有温热的液体正沿着下巴滴落。心口还在隐隐作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着。
这是……做噩梦了吗?
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阿瞬,看来你做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噩梦呢。」
泽菲尔那有些没头没脑的声音突然响彻在耳边,把我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我猛地抬头,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在病房。之前来过这里一次了。
但最重要的是,周围竟然围了一大圈人,各自用不同的神情望着我。
「阿瞬,你好像哭了呢,是不是梦见被女朋友甩了?」
「才不是!」
我感觉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
好想死。要不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好了,可能是刚才的事情太过惊险,刺激到朔夜同学了。你就别逗他了。」
「哪有?根据我的经验,不是被甩了就是——」
阿莉娅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精准地塞进泽菲尔嘴里,动作行云流水。
「唔唔……」
她简直就是天使……
「好了好了……看到你们都这么有活力,我就放心了。」
神乐老师那温和甜美的声音拂过我的耳畔。
看到神乐老师的笑容,我不禁联想到那座恐怖的旧档案馆。
「……所以后来发生什么事了?那条晶鳞呢?」
「阿莉娅一招就把那个家伙给贯穿了!」
泽菲尔一边咀嚼着苹果,一边含糊不清地朝我解释道。
「阿瞬,快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一下子让阿莉娅完成蓄力的?」
「这个……就是这样那样吗?」
「哦,原来是这样那样吗?!」
我都没搞懂自己在说什么,这家伙该不会真听懂了吧?
「就是可惜了……」
泽菲尔叹了口气。
「本以为可以和那条晶鳞成为好朋友的。」
不……你们不可能成为好朋友的。
「那那块启普石呢……?」
「在那条晶鳞的体内。」
……?!
我猛地将头转向神乐祈羽。
……这么说,这场遭遇战是她一手策划的?
她明知道那里有危险,还故意把我们引过去?
她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只是笑意有些不达眼底。
我好像越来越理解为什么妹妹不让我靠近这个女人了。
「毕竟得有挑战才叫‘冒险’……不是吗?」
她歪了歪头,语气无辜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再说了,如果情况真的危急,我也是会出手的哦?」
「所以神乐老师您全程一直在旁边看戏?」
神乐老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歪着头吐了吐舌头,朝我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哎呀,被发现了。」
「……」
这也太理直气壮了吧。
我无语的这会儿,一个身影走到了我面前,挡住了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艾尔西?
她刚刚一直站在窗边没说话,我差点忘了她的存在。
虽说她一直都是那副淡漠疏离的神情……但总感觉现在不太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感觉她现在就像一具碎掉的瓷娃娃,精致,却脆弱得随时会散落一地。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那个……艾尔西?」
我还想说些什么,少女独有的体香已经充斥了我的鼻腔。
艾尔西……?!
她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抱着我。体温相当冰冷,隔着病号服都能感受到那份凉意,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该不会喜欢我吧?不然为什么每次都……
不不不,我对自己是什么货色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这一定就是人生三大错觉之一——她喜欢我。没错没错。
想到这里,我不禁轻松了许多——但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想有点过分。
她的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像是在哭?但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毫无变化,甚至没有一滴眼泪。
说起来,她好像连哭都不会掉眼泪来着……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我没事。」
她这样应该是在担心我吧?
应该是这样吧?
最好是这样吧?不然显得我很小丑……
艾尔西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难得的温馨时刻。
然后——
一旁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一道冰冷而又令我无比熟悉的声音,像刀锋一样划过整个病房:
「朔夜同学,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是妹妹?!
我僵硬地转过头——时予安站在门口,一身校服整齐得一丝不苟,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正因为没有表情,才更加可怕。
她的目光落在艾尔西抱着我的手上,然后又移到我脸上。
那眼神,冷得能把人冻成冰雕。
这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被她撞见我和艾尔西亲密接触。
完了。
我的人生,这次真的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