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是热的,带着重量。
不像六月的雀跃,不似七月的滚烫。它就这么沉甸甸地压过来,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我坐在钟楼的顶楼上,伸手向前探了探,任由八月的风从指缝间溜走,带走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
然后,我听到了“踏踏”的脚步声。
有人上来了。
应该不是凯莱布——换他来,动静绝不会这么小。以他那烦人的程度,早在楼下就会开始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了。
动作这么轻,我猜是塞纳菲娜。
正想着,一只细长又白皙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
「笨蛋。」
就是她。
「是你啊。」
我没有转头看她,因为用脚后跟都能想到她是什么表情——一天到晚冰着张脸,好像谁欠她钱似的。
「我说,你要是多笑笑不好吗?明明长得挺好看的。」
不好……怎么一不小心说出口了。
我下意识捂住头,生怕那沙包大的拳头下一秒就落在我可怜的脑袋瓜上。
十秒钟过去。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
……难道是在蓄力?
我悄悄抬头看去,只看到她的侧脸。
她把头别过去,不看我,耳尖却红得吓人。
「哎呀?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真少见呢……」
话音未落,胃部遭受重击。
腹部的所有器官仿佛拧到了一起,我双腿一软,靠着墙跌坐在地上。
「看你还敢不敢乱说话……」
「不敢了……不敢了……」
我赶忙摆手求饶。
她不满的“哼”了一声,向我伸出了手。
八月的晚风吹过,银白色的头发与夕阳交融在一起,如梦似幻。
我接过她的手站起身,重新靠在墙上,眺望远方。
「喂。」
「嗯?」
「今天这个日子,你不应该去书店抢新发售的轻小说吗?」
她转过身,背靠在那有些年代感的砖墙上,侧头望向我。
「不知为什么,今天突然没什么兴致。」
「真少见呢。」
她笑了笑,纯净而又美好。
等等……她笑了?真是活久见……
「有心事?」
「倒也不是,就是做了个梦。」
「梦?」
「我梦见在未来,因为我那愚蠢的理想主义,葬送了整个编辑部。而且……」
「而且?」
「而且,你牺牲了自己,换我们活了下来。」
「是吗?」
她语气轻松。
「那你这梦可真荒唐。换我的性子,肯定是把你们全部丢下然后另谋高就了。」
她故作轻松地说道。
但目光掠过我的脸颊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你哭了?」
这时我才发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过。我赶忙用袖口擦了擦脸。
「我没有,只是风太大了,沙子吹进眼睛了。」
她无奈地看着我,拿出手帕细细擦拭我有些狼狈的脸。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紫罗兰色宝石般的眼睛倒映着我狼狈的样子,我感觉心跳的频率不自觉地升高了。
「多大人了,做个梦还能哭,害不害臊啊?」
「我只是……」
「只是什么?看到我死了所以伤心了?」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说得好像我能活个几百年似的,再怎么样我也是会死的啊?」
「可那不一样,你是因为……」
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出口。塞纳菲娜先一步打断了我。
「那我死的时候是不是很帅啊?」
「嗯……」
我的声音又带上些许哽咽。
说实话,有点丢脸。
「那不就得了?比起舒舒服服老死在棺材里,我还是比较喜欢这种帅气的死法。」
她整理了下我略显凌乱的衣服,拍了拍我的肩,然后故作轻松地说道:
「好了,一起出去吃饭吧,今天我请客。」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顿了顿,然后向我伸出手。不过根本没在看我。
总感觉今天的塞纳菲娜不太像塞纳菲娜……但又很像塞纳菲娜。
「好。」
我应了一声,抓住她的手,朝门口走去。
◇
与此同时,钟楼顶层。
神乐祈羽立于月华之中,一身素白的巫女服将纤细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冷。宽大的袖摆随风轻扬,绯红的袴褶在夜色中沉淀成暗朱色。唯有腰间系着的铃铛,在寂静里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
美得像一幅画。
时予安试图一个箭步冲进去,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狠狠弹开。
她被重重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时予安“呸”了一声,吐出一口血。
刹那间,寒光一闪,长剑出鞘的声音在这古朴的钟楼里回荡。
她以剑支撑着身子站起身,再次俯冲到那道木门前。
“砰——”
手中的剑因巨大的反震力脱手飞出,直直插在不远处的石板上,剑身因剧烈振动发出刺耳的嗡鸣。
连“七星”加上她的穗能都切不开——为什么神乐祈羽能调动如此高阶的结界?
「别白费力气了。」
神乐那极具蛊惑力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时予安抬头,看见神乐正对她露出一个独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她咬紧牙关,愤怒地朝门后那个身影喊道:
「神乐,你到底想干什么?」
闻言,屋内传来两声轻笑。神乐没有回答。
时予安拔起插在石板上的“七星”,靠近那道结界,仔细观察着里面的场景。
她的哥哥正躺在一个巨大的法阵中央。地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纹路,她似乎在哪儿见过。
法阵的另一边,静静躺着一枚铁质胸章——那块七芒星胸章,是哥哥以前戴的那个。她绝对不会认错。
难道是……栖魂渡?
关于“栖魂渡”这个阵法,时予安只在古籍上看到过。
传闻,东瀛仙岛有一位浪客,为能再见心爱的妻子一面,跪着爬了九百九十九层台阶,终于见到了神明。神明被他的深情感动,赐予他这“栖魂渡”的秘法。
此阵需准备一个容器,一块死者的遗物,由一位高阶巫女祈福一个时辰,再以自身一半寿命为代价,即可完成绛灵——将亡者的灵魂从过去召唤到现在。
时予安一直以为这只是个传说……没想到竟真有这种邪术。
这女人从哪里找到的?旧档案馆?而且自己又当巫女又当发起人?
况且,这女人是疯了吗?把二十三岁时的他的灵魂召回来,放到那个人自己身上,这种事怎么可能成功?又怎么可能被允许?
可如果二十三岁的哥哥真的回来,他一定会去做那些毫无意义的傻事。而她,会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哥哥在眼前死去。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可她现在的力量,根本破不开这个结界。
时间还剩一个半小时左右。
口袋里传来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林文瑾。
「会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焦急。
「莱拉带着一群人跑到校门口示威了!」
「怎么回事?」
「她们要求交出时往之。现在事情闹得还不算大,但……」
林文瑾顿了顿,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叫嚷声。
「在后夜祭这天把事情闹大的话,校方那边可能会……」
「没事。来得正好。」
时予安的声音出奇冷静。
「你叫人把电话给莱拉。」
「啊?」
林文瑾压低声音发出一声惊呼。
「会长,你没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慢一点我把你剁了。」
◇
校外。
莱拉坐在一群人中间,悠闲地抛着硬币。
「是先把大门拆了呢?还是先把那几个安保人员揍一顿呢……干脆抛硬币决定吧。」
「老大!」
一个人冲进帐篷,大声喊道。
莱拉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呼吓了一跳,飞到高空的硬币不偏不倚正中她的天灵盖。
「干嘛?你想死啊!」
那人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部手机。
「霍莱森学生会那边给的,说是那位时会长找您。」
「时予安?」
莱拉挑了挑眉,接过电话。
「拿过来我看看。」
她将手机凑到耳边,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嘲讽:
「怎么了?突然想起找我,是不是来求我手下留情啊?」
电话那头传来时予安冰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
「我会让他们开校门放你进来。只准你一个人。」
「干嘛?想和我决斗啊?」
莱拉笑了。
「那说好了,我赢了他就归我了。」
「你再不过来——」
时予安的声音顿了顿。
「神乐祈羽就要把二十三岁的他召回来了。你应该也不想看到那种局面吧?」
莱拉的瞳孔猛地收缩。
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细痕。
「你们就在这儿好好待着。」
她快步走出帐篷,朝学院大门走去。
◇
此时此刻,林文瑾正躲在一处草丛后面,用木棍在地上画着圈圈。
她新买的手机,就那样交出去了……应该能完好无损地回来吧?
她想着,手里的木棍“啪嗒”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