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我最近发呆的频率好像变高了。
总感觉忘记了什么事情……但就是想不起来。
明明一切都很好。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每一天都像泡在温吞吞的水里。可心底总有某个角落,空落落的。
我正发着呆,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时——往——之——,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今天诺艾尔说为了庆祝猫咪到来,是她请客哦!」
凯莱布那张欠揍的脸凑了过来。
「知道了,我待会儿过去。」
「是……吗?」
他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上下打量着我。
「总感觉你最近怪怪的,平时这种事情不总是冲第一个吗?」
「人总是会变的嘛!」
我扯出一个笑容。
「唉……行吧,地址在『Le Petit Coin』,就是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挎起背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如此优柔寡断的,可对不起你的英雄理想啊。」
话音落下,门口再不见他的身影。
这家伙……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教育我了。
不过他说得对。
这些天的我确实有点不像我了。这几天我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日子明明很好啊。我为什么要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百无聊赖地转了几圈笔后,我也抓起书包,朝手机上的地址赶去。
教室的走廊还是同往常一样。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光线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瓷砖地板因为反光微微有些刺眼。
但我的视线,却再也无法挪开眼前的那片区域。
前面站了一个人。
而且——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
眼前的“我”就这样静静地和我对视着。
一股凉意爬上脊椎。我下意识开口:
「你是谁?」
「我就是你。」
他的眼睛里没有神采,充满了淡漠。脸上没有一丝丝身为人类所拥有的感情的痕迹。
搞什么鬼……这种没意思的家伙怎么可能是我?
很不对劲……
我将手伸进背包侧边的口袋,匕首的把柄传来一丝凉意。
就这样……出其不意地发动时停将其制服。
可当我试图寻找身体里那股熟悉的流动感时——
什么都没找到。
怎么……回事?
还没等我回过神,眼前的“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脖颈处传来的凉意。
我包里的那把匕首,赫然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不会错的,是时停。
这家伙连能力都和我一模一样,甚至可以说是更上一层楼。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的。」
他淡淡开口,语句里找不到一丝温度。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只是甘愿沉溺于过去,不敢面对悲惨的现实罢了。」
短短一句话,我的瞳孔猛地骤缩。
像是汪洋大海般将我淹没。骨子里渗出的寒意让我止不住地发抖。
头……好痛。有源源不断的记忆涌进来,但我的身体在猛烈地排斥它们。
「别挣扎了。」
他的声音像冰冷的刀刃。
「你杀死了塞纳菲娜,杀死了诺艾尔,杀死了所有人。」
字字句句像子弹,一发一发打进我的胸膛。
喉咙里因为痛苦下意识发出一声呜咽。
「不要……不要再说了!」
「你害死了所有人。你就是一个罪人。凭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沉浸在幸福里?」
他松开手。
我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正是这样的你——无论是小满,塞纳菲娜,还是你的妹妹——都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你。」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接受现实吧。」
听到这句话后,我的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塞纳菲娜姐姐,不要!」
时予安的绝望的喊声响彻钟楼。
因为过于激动,一口血卡在她的喉咙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塞纳菲娜空洞的眼神似乎闪过了些许波动。
“轰——”
那发威力巨大的火球擦着莱拉的脸颊飞过,击中了她正后方的墙壁。钟楼顶上被轰出一个大洞,火焰四散飞溅,险些烫伤了正在破解结界的月见。
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塞纳菲娜静静看着倒在地上的莱拉,嘴里喃喃着什么。
「诺艾尔……」
她突然蹲下身,痛苦地抱住头。那双手在微微颤抖,像是正在经历某种剧烈的内心挣扎。
神乐祈羽依然在月下翩翩起舞。她余光瞥向结界外的场景,淡淡说道:
「是吗?看来哪怕只是一丝丝残魂,也保留着主人的记忆啊。」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戏剧。
塞纳菲娜猛地站了起来。
那动作太过突然,吓了地上的莱拉一跳,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喂……你到底要干嘛?」
塞纳菲娜没有回答。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时予安注意到,那双眼睛里的空洞正在消退——像晨雾被阳光驱散,渐渐变得清澈起来。
就像那天,她在编辑部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她知道,她回来了。
哪怕只有一瞬间。
「好好照顾她。」
塞纳菲娜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还有看好那个家伙。」
她的目光落在时予安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自行解除了身上的禁制。
体内残存的「穗」开始运转,一层淡淡的光芒包裹住她的身体。
光芒越来越亮,她的身影却越来越淡。
身形在光芒中渐渐缩小,银白的长发缩短,修长的四肢变得纤细——
最后,光芒散去。
艾尔西倒在了莱拉身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
莱拉整个人僵住了。
「喂,大姐!你很重诶知不知道?……等等?」
她低头看向倒在自己怀里的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怎么变小只了?!」
没人回答她。月光静静洒落,照在艾尔西沉睡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大家!」
后方传来月见激动的声音。
那声呼喊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众人齐齐转头,朝结界的方向看去——
那道原本透明的结界,此刻已经变成了和月见能力一样的天蓝色,如同被冰封的湖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成功了。
时予安扶着受伤的手臂,艰难地站起身。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剑,整个过程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在碎石上晕开暗红色的花。
她知道那是血,但已无心去管。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议,骨头像被碾碎了一样疼。但她不能倒下。
不能在这里倒下。
「给我开!」
她不再理会身体的重心在哪里,不再理会伤口撕裂的痛楚。她扬起剑,以一个相当狼狈的姿势,朝那道冰蓝色的结界发动了最后的斩击——
然后,重重倒在地上。
剑刃触碰结界的瞬间,像锤子敲在冰面上。
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蛛网般向四周扩散,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整座结界晕开无数裂痕,随即轰然倒塌。
碎片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风中。
「成……成功了!」
月见激动得跳了起来,眼眶里泛着泪光。她捂着嘴,拼命忍住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莱拉大笑两声,将艾尔西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快步朝结界内冲去。
「臭女人,我看没了这结界,你还能撑多久!」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时予安再次从地上爬起来。
她用剑支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朝结界内走去。
神乐祈羽依然在月下起舞。
宽大的巫女服袖摆在风中轻扬,腰间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喂,你还在跳什么?」
莱拉冲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你死期到了知道吗?」
「是吗?」
神乐笑了笑。
那笑容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还有一种时予安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病态的满足。
「很可惜。」
她停下舞步,缓缓转过身。
「我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高阶巫女。」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莱拉,落在魔法阵中央那道躺在地上的身影上。
「仪式在刚刚已经结束了哦。」
话音落下。
众人惊恐地看向魔法阵中央——
时往之的身体正隐隐散发着幽蓝的光芒。那光芒从他的胸口漫出,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将整个魔法阵染成梦幻般的颜色。
「你这女人……」
莱拉扬起拳头就要冲向神乐——
就在这时。
一道更强烈的蓝光从窗外涌入。
那光芒像溪水般潺潺流淌,从破碎的窗户、从坍塌的墙洞、从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汇聚在魔法阵中央,与那具身体相连。
是他。
是他的灵魂。
时予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神乐似乎早已准备好这一刻。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魔法阵中央,走向那道即将归来的灵魂。
「喂!」
莱拉想要追上去,却被时予安一把拦住。
「没用的。」
时予安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手臂却在微微颤抖。
「仪式已经完成了。别做无用功了。」
「那我至少也要揍那个女人一顿——」
话音未落。
以魔法阵为中心,爆发出剧烈的能量波动。
那波动来得毫无预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震颤。
奇怪……
时予安皱起眉头。按理来说,栖魂渡不应该有这样剧烈的反应。书上记载的仪式,从来都是安静而平和的——像灵魂归巢,悄无声息。
她看向神乐。
神乐的脸上,此刻也充满了疑惑。那双一直胜券在握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慌乱。
月光下,那道蓝色的“灵魂”终于触碰到地上的身体——
“砰——”
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炸裂开来。
更强的能量波动从接触点爆发,如同狂风骤雨般席卷整个空间。巨大的气浪将众人掀翻在地,碎石和尘土四处飞溅。
前方的神乐被重重甩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月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仪……仪式失败了!」
她的声音在钟楼里回荡,尖锐而惊恐。
「应该是时……时往之的灵魂能量太……太过庞大了——」
她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他十八岁的身体接……接受不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失败?
仪式失败了?
那现在——
正下方传来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咔嚓——”
很轻。但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清晰得像一声尖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裂缝从地板中央蔓延开来,像黑色的蛇游走在石砖上。碎石开始松动,簌簌地往下掉。
时予安低头看向脚下。
裂缝正在扩大。
不——不只是地板。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墙壁上、天花板上、柱子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裂纹。
经过刚才的激战,钟楼早已千疮百孔。塞纳菲娜的火球轰出了大洞,莱拉的攻击震碎了墙壁,再加上这一轮剧烈的能量冲击——
支撑不住的。
这座古老的建筑,终于走到了尽头。
「要塌了!」
话音未落。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包围了所有人。
脚下的地板轰然碎裂。石块、灰尘、木屑,还有五个身影,一起向黑暗中坠落。
月光从破碎的窗口照进来,照亮了时予安最后看见的画面——
魔法阵中央,时往之的身体依然在发光。
那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