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这座古老的建筑最终还是走向了尽头。
裂缝像游走的蛇一样,蔓延至神乐祈羽的脚下。
她看向躺在魔法阵中央的他,眼神晦暗不明。
她一直都是这样任性啊……已经是第二次了。
她朝他一步一步走去,每一步都步履艰难。胸腔里传来的刺痛感让她时时刻刻保持着清醒——那是内脏受损的征兆,但她已无心顾及。
钟楼以他为中心,由内而外地开始坍塌。碎石如雨般坠落,砸在她身旁,砸在她身后,砸出一条生死之间的分界线。
终于——
她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飞速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碎石在身侧坠落,眼前却闪过了走马灯。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最优秀、最懂事的那一个孩子。
她是“缘织眼”的拥有者。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明白了人心的险恶。那些笑容背后的算计,那些赞美之后的嫉妒,在她眼里无所遁形。
要想在这个肮脏的世界活下去,只能戴上面具。做到最好,让别人满意,然后再来谈自己的理想。
可她……还有梦想吗?
她不知道。也没时间去寻找了。
等到二十二岁那年,她就要被家族献祭给神明。
也好。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直到遇见了他。
那是一次任性的尝试。她在相亲名单上发现了一个身份造假的人——这种事并不罕见。但她真正在意的是,她那双眼,竟看不清她和这个名字之间的“缘”。
她想任性一次。
她向家里提出,与朔夜家的次子——朔夜瞬联姻。
她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他慌乱,不知所措。她则假装成被迫联姻的苦情女子,偷偷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在心里发笑。
短短几个月,跟在他身后,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任性了。
想和他一起去华墟旅游,想和他种一棵小小的芒果树,想让他好好地向她求婚,好好地办一次婚礼。
她,不想死了。
神乐祈羽苦笑着摇了摇头,握紧了他的手。
他曾经对她说:
「任性?任性这种情绪肯定会有的吧?毕竟神乐你也不是什么神明啊……」
可他不知道,正是这句话,让她第一次觉得——做个任性的凡人,真好。
而现在,他要为她的任性买单了。
不能这样。
她握住挂在脖颈上的项链,嘴里颂唱着神秘而古老的咒语。
这是神乐家祖传的秘术,是千百年前,一只白狐赐予她祖先的。此法可将自己的生命渡给另一个人,替他抵挡祸患。
再过三秒,他们就会坠落到地上,然后被活埋在废墟里。
但是没关系。这点时间,足够了。
神乐祈羽的嘴角微微上扬。
可突然间,四周安静了下来。
什么声音都没有。风声、碎石声、坍塌声——全都消失了。
「祈羽。」
她听到一声呼唤。
大概是幻听吧。因为那是他的声音。她希望这样的幻听可以再多一些。
「祈羽……我和你说话呢。」
闻言,神乐祈羽猛地睁开眼。
周围的场景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碎石悬停在半空,尘埃凝固在月光里——她就这么和他漂浮在空中。
而他,正静静地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陌生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无奈,还有她读不懂的温柔。
她可以确定——
是他。他回来了。
她猛地抱住他,贪婪地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临死前的幻觉——
「喂……你要把我勒死啊?」
闻言,她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
「真的是你?」
「是我啦……」
「可仪式不是失败了吗……?」
「说来话长。」
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一定是他没错。能制造出这么大一片时间暂停领域的,只有二十三岁的他才能做到。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揽着她坐到空中漂浮的一块碎石上。
「你好像……做了些很任性的事呢?」
她抽了抽鼻子,眼睛红红的。
「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就一次……」
「怎么了?十八岁的我让你不满意了?」
「那不一样。」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十八岁的你没有陪我看过昙花!十八岁的你没有和我一起种过小小的花!十八岁的你眼里没有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声呜咽,又哭了出来。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现在的我眼里有你了。」
她愣住了。
「而且——」
他顿了顿。
「十八岁的我,迟早也会有的。」
他无奈的笑了笑。
「但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十八岁的我也可是会生气的哦?」
「可是我就是这样啊,又任性,又爱算计人,脾气又不好!」
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陷进他的手臂里,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印痕。
世界安静了下来,只剩她小声的啜泣声。
良久,她抬起头,弱弱的开口问她。
「你还会走吗……?」
「会。」
「那……那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骗子……」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碎石上。
他明明知道的。现在说些好话,谎话哄哄她,她也会乖乖听话不去做那些傻事。
可他从来就不愿意骗她。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什么意思?」
「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嘛。但至少,你得留一条命能再见到我吧?」
「谁知道你……总是说话不算话。而且我哪里等得了这么久。」
他笑了笑。
「大不了,你再拉着十八岁的我,再去看一次昙花,再去华墟来一次蜜月旅行,再让他向你求婚。把我们没做完的事,都做完。」
「可十八岁的你……也不会原谅我的。」
「你这家伙还真是麻烦……」
他挑了挑眉,向她伸出小拇指。
「干嘛……」
「拉钩啊。我向上天发誓,我们会再见面的。」
「幼稚。」
神乐祈羽别过头去,但手却很诚实地伸了过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大猪头!」
「好……大猪头。」
她轻声应道。
然后抬起头。
眼前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悬停在半空的碎石,凝固的尘埃,和无边的寂静。
「骗人了就是大猪头哦……」
她喃喃道。
然后,虚弱的双眼缓缓合上。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还在。
◇
与此同时,废墟边缘的一处隐秘草丛后。
林文瑾拨开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月光洒落,照亮了两个人影。
神乐祈羽紧闭双眼,面色苍白地靠在一块青石上。她的巫女服沾满尘土,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而在她身旁——
时往之静静地躺着,双眼微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
林文瑾捂住嘴,强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她快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向两人靠近。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神乐祈羽的长睫,却在月光下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