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烧烤摊上，烟火气混杂着独属于油脂的焦香气息。
塑料凳歪斜，绿色的雪花天涯东一瓶西一瓶；折叠桌上的不锈钢铁盘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肉串，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猛子，你，你说，上岸的第一剑，为什么偏偏要斩意中人啊......”
安子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的脸颊两侧已经满是酒醉的酡红，仰头却又是一大口啤酒下肚。
似乎是喝的急了，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而后是几声仓促的咳嗽。
“咳，咳咳咳，猛，咳咳，给我拿点纸，咳咳咳......”
“哎呀，羽哥你慢点。恋爱嘛，就是这样无情，你也别太难过啦。”
被安子羽称作“猛子”的孟九钟递给他几张餐巾纸，而后轻轻拍着安子羽的后背给他顺着气，语气里满是唏嘘：
“俗话说的好，天涯何处无芳草，羽哥你也别难过了。”
“咳咳，我没难过......”
痛苦的揉了揉眼眶，安子羽拿起一串牛肉，送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却味同嚼蜡。
在安和一中，谁不知道安子羽和林清微这一对羡煞旁人的好命鸳鸯：别说孟九钟这几个和安子羽关系最铁的哥们，就连安和一中的教导主任，态度都从一开始的严抓严打，最后变成“你们两个高考结束后快去结婚”。
当然，谁也不可能会想到，眼看着就要修成正果的两人，会在高考填志愿的那天突然分手。
哈哈，这下好啦，真成苦命鸳鸯了。
“咳咳咳，可是，可是清微她，她不是这样的人啊！我想不明白......”
“哎呀羽哥，想不明白咱们就不想了！来，走一个！”
“是啊羽哥，咱们提一个！”
见安子羽又要开始EMO，孟九钟和洛臻赶紧举杯想要扯开话题，不过今晚的主角明显听不进这些。
他突然放下手里的塑料杯，眼眶通红，失焦的视线落在金黄酒液中上浮又消散的气泡里：
“你们知道，我为了她，有多拼吗？”
说到“拼”这个字的时候，安子羽的声音陡然升高，却又很快落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
“为了和她上一个大学，我，我连手艺都戒了两年！每天除了看书就是陪她，她喜欢腹肌，我硬是适应了半年只有水煮蔬菜和鸡胸肉的高强度锻炼。她想看星星，我就提前准备好帐篷防虫药防风火炉望远镜......”
一边说着，安子羽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指尖微微发颤：
“早上提前半个小时到教室，雷打不动的送两年的早饭......哈，她生日前的那个晚上，我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半夜翻墙出去，硬是穿着睡衣和保安玩了一个多小时的捉迷藏，最后连拖鞋都跑没了......我高二高三拼了命的学，刷题刷到看见字就想吐，不就是为了和她上一个大学么！”
说完最后一句，安子羽猛地捂住脸，肩膀也垮了下去，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透出来：
“为什么啊......我都这样努力了，她却在最后说不要就不要了......除了一条短信，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见安子羽的视线离开了酒桌，坐在他身边的孟九钟突然咳嗽了一下，而后迅速将他手边那瓶刚开的啤酒换成一个早就空了的酒瓶子，同时朝着洛臻和一直埋头苦吃的蔡纶使了个眼色。
【我去买单，你们俩稳住他！】
靠着同窗三年的默契，洛臻和蔡纶瞬间便会了意，于是一左一右坐到安子羽旁边，开始搜肠刮肚地找词儿：
“咳嗯！羽哥，别这么说，你和嫂子......呃，前嫂子的感情，咱们都看在眼里。光凭你为她做的那些，别说是人了，就是块石头，也该给你蹦出个娘化孙悟空洗手作羹汤了呀！再说了，填志愿那天她没来老班不也什么都没说？万一，我说是万一，嫂子家里真的有急事呢？”
说着，洛臻踢了一脚还在和烤鸡翅奋战的蔡纶。
“哎呦！对啊羽哥（嚼嚼嚼），你长得帅，声音———呃，又好听，分数又高（嚼嚼嚼），等到了大学，那漂亮学姐学妹还不是......嗷！洛臻你掐我做什么！”
“吃吃吃！就知道吃！今天是来吃烧烤的吗？咱们是来给羽哥排忧解难的！”
“可是，烧烤凉了真的就不好吃......羽哥救命！”
酒眼朦胧的安子羽看着眼前的两个活宝卖力地闹腾着，嘴角忍不住扯了扯，最后变成一个不那么明显的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毕竟是发自真心的笑。
酒精带来的麻痹在这一刻似乎轻了些，他突然发现，自己高二高三所有的精力似乎都耗在了一件事上：让自己变成林清微喜欢的样子，然后拼尽全力，挤进林清微规划好的那个未来里。
幸运的是，他做到了，分数够得上那所遥远的南方名校，于是他便天真的以为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两个人的春暖花开。
结果呢，一条措辞简洁的短信，便将他从美好的幻想里一巴掌扇醒，然后无情地扔掉，鲜血淋漓。
既然女人只会带来痛苦，那他还不如把感情留给自己的好儿子们！
“行了......别闹了，来，再走一个......”
不等洛臻和蔡纶回应，他仰起头便咕噜咕噜一口喝干满满一杯的啤酒，咂了咂嘴，看着手边空空如也的瓶子皱起了眉毛：
“啧，怎么又没了？强哥！再来一扎！”
“还喝啊哥？！”
见安子羽还要喝，结账回来的孟九钟赶紧招呼洛臻，两人一左一右地架住他的胳膊：
“哎呀羽哥，真不行了，你看看地上这些瓶子！”
“是啊羽哥，我和猛子真喝不下了，蔡纶又不会喝，要不咱们今天暂且停过，过些日子再好好喝成不？”
“不，不要，我不要回去。再喝，喝点......”
无视两人的劝阻，安子羽挣开他们的搀扶，那动作大得，连他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恍惚间，他混沌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烟雾缭绕的夜市，最后如被吸引的磁铁般定格在路边的一道身影上。
那身影的主人似乎正朝烧烤摊这边走来，她的面容隔着氤氲的热气和晃动的灯光看不太真切，只隐约觉得她的个子高挑，不疾不徐的步子和周围喧嚣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
晚风俏皮的吹起她浅色连衣裙的一角，像夜里悄然绽开的一小片花瓣。
而这样美好又带着点熟悉的感觉，却在安子羽还沉浸在失恋痛苦的脑中扭曲成了一个荒唐又带着自毁快感的念头。
谁说，他非林清微不可？
他要找一个新的女朋友，一个比林清微好一百倍的女朋友！
这念头猛地一下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破碎成一段没头没尾的打赌：
“看见没？”
酒精的力量颠覆了安子羽往日里的拘谨，他指着女孩儿的方向，咧嘴笑了：
“真心话大冒险......我，我给你们表演一个要微信，要到了就，就接着喝。要不到......要不到就算了。”
不等孟九钟和洛臻反应过来，他已经摇摇晃晃地朝那个身影扑了过去。
可还没走出多远，安子羽就迈起了猫步：往日里笔直的道路此刻像是孩童手中随意揉捏的橡皮泥，不规则的形状让他的每一步都需要集中全部的注意力。
奇怪，他想，脚踩在地上的感觉也和以往不一样，眼前的世界不停地在在倾斜、旋转，好像自己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
可那影影绰绰的白色裙摆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眼前，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摆出一个或许还能看的造型，可话到嘴边，舌头却像打了结的皮筋：
“小，小姐姐，你，你好，可以要个V......”
“信”字还没出口，安子羽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腿像是被灌了铅后又踩在了棉花上，灯光化作斑点漫天地乱晃，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不过，安子羽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摔在坚硬又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而是坠入了一片带着淡淡清香的柔软云朵中。
清冽的香气不住地往鼻腔中钻去，像是雨后的青草，又混着一点干净的、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瞬间便冲淡了周遭的油腻与浑浊。
“......我带他回去。”
恍惚中，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语气有些冷淡，音调却并不冰冷，反而像浸在凉水里的玉石。
“那就辛苦温......”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安子羽模模糊糊听到了后面的半段对话。
温？温爸爸找来了吗？
真是丢人啊，喝了个烂醉还要麻烦他......
然后，世界沉入黑暗。
这黑暗并不纯粹，记忆的残片像是大海上随着浪涛漂浮而来的沉船碎片，不时地上浮又下沉，在安子羽的抗拒中一点点拼凑出那个填志愿的下午————
空了大半的教室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安子羽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简短又冷酷的短信：
“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看着这条消息，安子羽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林清微的号被盗了。
恶作剧吧？
于是他用轻轻颤抖着的指尖敲击屏幕，发了一个问号过去，可回答他的却只有一个红色的惊叹号。
接下来，打电话，忙音。
企鹅，拉黑。
V信，您不是他/她的联系人。
所有能够和女孩联系的渠道，已经被她亲手斩断。
尝试了所有可能的联系方式，最终确认自己被女孩彻底屏蔽后，他放下手机，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手指缓缓地插入发丝间。
这是他们曾并肩坐了两年的地方，木质的桌面上还有她某次不小心用笔划下的浅浅痕迹。
而所有的蕴含着甜蜜过去的痕迹，现在却一起攻击起他来。
“不会的，林清微怎么会突然和我分手呢？”
发根被手指用力地扯动，疼痛之中，安子羽开始拼命的回想：是上次吵架后她还没消气？是更早之前那场不得已取消的约会？又或者......他从来就没被她真正的爱过？
怀疑一旦发生，罪名立刻成立。
于是，一些他曾经刻意忽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她在听广播站那个帅气男生主持节目时微微翘起的嘴角；别人起哄她和某位富家少爷的绯闻时，她飞上脸颊的红晕；以及在她偶尔谈及关于自己的未来时，眼中闪烁着的那一道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光芒......
猜忌像墨滴入水，迅速弥漫。
恶意的猜想像藤蔓疯长，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折磨般的快感。
“她在欺骗你！她根本就没爱过你！别自作多情了！安子羽！”
藏在心底的小恶魔扯着嗓子又叫又跳，直到这残忍的快感也消耗殆尽，理智和情感终于在安子羽心灵的废墟上达成共识。
结束了。
至于悲伤，这感觉是在一切结束之后才慢慢渗出来的：它并不剧烈，却无孔不入。像南方的回潮天，墙壁和骨头缝里都沁着冰凉的水汽。
那天下午，他像个游魂一样飘到她家楼下，固执地敲着那扇熟悉的铁门，可回答他的只有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扇他曾以为会为他永远敞开的门，原来关上时，也可以如此决绝。
再之后的事情，安子羽就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回家后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摔进软软的床和被子中好好睡了一觉。
等他再次醒来时，阳光刺眼，已是第二天中午。
天气正好，他似乎已经把林清微忘掉。
自那以后又过去了几天，安子羽果真不再去想关于林清微的事。感情的伤口看似愈合，可他的心却像是缺了一块。
风吹过时，能听到呜呜的回响。
于是，安子羽便让自己完全浸泡在网络游戏的光怪陆离里，用虚拟世界的嘈杂和即时满足来填满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其实这样也好，他想，至少他们没有在离开的时候撕破脸皮，还能抱着虚假的希望去怀念曾经美好的时光。
……
出租车上，车窗两边快速闪过的路灯打在温岚和安子羽的身上。
“真是的，怎么喝这么多……”
温岚低垂着眼睛，手指轻轻地抚过安子羽的眉眼，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少年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清秀的脸上隐约能看见泪痕。
“失恋了，找个新的不就好了吗？小笨蛋。”
少女的叹息声淹没在车窗口灌进的晚风里，她已经当了他五年的姐姐，现在，她想换个身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