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酒店大门，盛夏毒辣的阳光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安子羽眯着眼睛适应了几秒刺目的阳光，正准备往公交站台走去，余光却瞥见马路对面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色的衬衫，扎起的低马尾，金丝眼镜在日光下泛着冷淡的光。
是温岚。
她站在斑马线的另一端，在空旷街道的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姐......”
“不准跑。”
温岚冷冷的声音像是命令，安子羽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钉在了原地。
绿灯亮了，温岚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素净好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姐，你怎么会在这......”
“我看到你游戏上线了，电玩城附近的网吧我都找过了，除了这家电竞酒店。”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安子羽知道，温岚从来不会把真实的情感暴露出来：她越是平静，就越是生气。
“我们只是打游戏......”
他下意识地辩解，却意外地发现温岚理解地点了点头：
“手机给我。”
“什么？”
“手机。”
她重复了一遍，伸出手。
安子羽犹豫了两秒，还是把手机解锁后递了过去。温岚接过手机后，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紧接着熟练地点开通话记录。
“......”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通电话是被主动挂断的提示，没有说话。
然后她退出通话记录，点开了微信。
看到这一幕，正瞄着屏幕的安子羽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
温岚的拇指停在了聊天列表的顶部———那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头像换成了穿着白裙的女孩背影，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五分钟前：
【柒柒不是七七】：“到家了告诉我:)”
温岚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
“孟茗柒？”
温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早就知道了的名字。
安子羽没有否认。
于是温岚把手机递还给他，转过身：
“走吧。”
她率先朝公交站台走去，步伐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安子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心底有些发虚。
温岚明明只比他大两岁，却像是他的第二个母亲一样威严满满。
回家的路上，温岚没有说话。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安子羽，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阳光从玻璃斜斜地打进来，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安子羽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他想解释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说他和孟茗柒真的只是在打游戏？可他明明帮孟茗柒穿了丝袜，还揉了脚。
说温岚管得太宽？可她是真的担心自己，而且找了自己一路。
孟茗柒说错了，温岚并不是什么掌控欲太高的变态。
她只是......太担心他了。
“姐。”
他终于开口，而温岚没有回头。
“你......吃饭了吗？”
憋了半天，安子羽只问出来这么一句，却是他当下真心想着的事情。
似乎听出这句话里藏着的关心，温岚的肩膀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安子羽小心翼翼的表情，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没。”
“......那我请你吃饭？”
温岚看着他，像是在分辨这句话是真心还是愧疚。
良久，她说：
“回家煮面。”
沉默持续到公交车报站，温岚起身，安子羽连忙跟上，却只是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小时候那样。
家很近，十五分钟的车程，五分钟的步行。推开家门时，客厅空荡荡的，安母和温父都还没下班。
温岚换好拖鞋，径直走进厨房。安子羽站在玄关处，看着她的背影在油烟机的灯光下忙碌：烧水、下面、打蛋、烫青菜。
五年来，这一幕出现过无数次。
他考上好成绩时，温岚煮面给他庆祝。他和林清微第一次约会回来，温岚煮面给他当夜宵。他失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温岚把面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离开。
每一碗面里都有一个溏心蛋。
安子羽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姐。”
“面马上好。”
“我不是想问面。”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温岚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
“没有。”
“你从酒店回来就不理我了。”
“我在想事情。”
“什么事？”
温岚没有回答。她把煮好的面盛进碗里，放上切开两半的溏心蛋和青菜，然后端到餐桌上。
“先吃。”
安子羽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不咸不淡，汤头清澈。
他吃了几口，抬头发现温岚没有动筷子，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
“姐，你也吃。”
“不饿。”
闻言，安子羽顿时觉得嘴里的面不是滋味，于是放下筷子：
“姐...你到底怎么了？”
温岚没有立刻回答，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子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开口：
“你高中的时候，交女朋友了，对么。”
这不是疑问句。安子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林清微。
“嗯......”
“林清微，文科班的，成绩很好，长得很漂亮。你在走廊上帮她捡过书，那是你们第一次说话。”
听到温岚如此详细的叙述，安子羽一下子怔住了。
“你怎么……”
“你那天回家，把书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
温岚的声音很轻：
“我进去帮你关灯的时候，看到了书扉页上的名字。”
安子羽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还有情人节。”
温岚继续说：
“你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条项链。藏在了衣柜最上层那个旧书包里。”
安子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用攒的钱买了礼物，但你没钱买包装盒了，于是我帮你买了一个。”
说着，温岚突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直接放你书包里了，但你没发现是我。”
提到这件事，安子羽突然想起来了，那年情人节的前一天，他翻遍了家里都找不到合适的礼物盒，急得团团转。
不过第二天早上，书包里突然多了一个淡蓝色的丝绒盒子，尺寸刚好够装下他觉得林清微会喜欢的那条项链。
他一直以为是妈妈放的。
“后来呢，你送出去了，她也戴了两年。”
温岚的叙述还在继续，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但安子羽听出了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冰面下汹涌的暗流。
“姐......”
他的嗓子有点干，想说些什么，却被温岚打断了：
“我知道你们分手了。那条朋友圈我看到了，你屏蔽了爸爸和妈妈，但你忘了屏蔽我的小号。”
安子羽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你去喝酒，我接到了孟九钟的电话。他说你喝多了，他们拦不住。我到烧烤摊的时候，你正摇摇晃晃地朝我走过来。”
安子羽想起那个夏夜，那个被他错认成温爸爸的身影。
想起那条浅色连衣裙，想起鼻尖那一抹青草和阳光的香气。
原来那根本不是幻觉。
“我把你带回家的路上，你在车上睡着了。”
温岚垂下眼睛：
“你一直在说梦话。”
说完，她停顿了很久。
“你说，‘林清微，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安子羽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还有一句。”温
岚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你说，‘姐姐，我好疼’。”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厨房里热水壶烧开的声音、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客厅时钟的滴答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安子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感受着血液沉重地撞击着耳膜。
温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在轻微地起伏。
“......姐。”
“我以为你只是把我当姐姐，所以我就做你的姐姐。陪着你，照顾你，看着你喜欢别人，看着你为别人难过......”
温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流泪：
“但你不能一边叫着我姐姐，一边和别的女生去酒店。”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不能让我在不知道你在哪里的时候，像个疯子一样到处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