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把你只当姐姐。”
安子羽也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脱口而出的，好像有种强烈的预感驱使他这么说，朦朦胧胧，不知所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某个夏天的傍晚，温岚在阳台上晾衣服，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金色。也许是某个深夜里，他做噩梦惊醒，发现温岚坐在他床边，安静地看着他。又或许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只是不敢承认，因为她是他姐姐。
明明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可温岚名义上就是他的姐姐。
“你是温岚，不是我亲姐。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温岚看着他，眼眶里的红又深了一层。
“那你为什么......”
她没有说完。
安子羽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想问他为什么从不主动靠近她？为什么总是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为什么可以在网上和孟茗柒毫无顾忌地相处，面对面时却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看？
“因为我怕。”
踌躇了片刻，安子羽说：
“我怕靠得太近，就再也装不成弟弟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敲开了温岚古井无波的心。
于是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笨蛋。”
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谁要你装。”
安子羽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五年来，他第一次没有在这个姐姐面前掩饰自己，第一次把那些不敢触碰的情绪摊开在日光下。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知道再不说，有些东西就真的要永远沉下去了。
“姐。”
他喊她。
温岚没有应，也没有回头。
安子羽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缕从耳后滑落的碎发，看着她抿紧的嘴唇。他想起高考前那个失眠的夜晚，温岚坐在他床边，一言不发地陪他到天亮。想起她每次帮他拿快递时顺手带回来的柠檬茶。想起她朋友圈里那些从不被他点赞的深夜动态。
他从前不敢细想，现在才发现，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里全都藏着温岚对他超乎亲情的爱。
“面要凉了。”
温岚站起身，端起自己那碗没动过的面，走向厨房。
安子羽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
“姐。”
温岚停住脚步。
“你五年前，为什么要转学到我们学校？”
听到安子羽的声音，温岚的背影突然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为了照顾你。”
温岚的声音很轻。
照顾自己......么？
安子羽记得很清楚，温不语和妈妈结婚后，温岚本来应该在原来的学校读高二。
可开学的前一周，她突然办了转学手续，然后成了他同校的学姐。
他从前不敢问她为什么，不过现在知道了。
似乎感受到了安子羽情绪的变化，温岚转过身，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面。
她站在厨房门口，光线从少女的身后打过来，逆着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温叔叔和你妈妈结婚那天，你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哭。”她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那么努力地笑，又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哭得那么伤心。”
安子羽想起来了，那是他的亲生父亲离开的第三年。
他早就学会了不在妈妈面前掉眼泪，学会了把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锁进深夜的被子里。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没想到一直有一个女孩在背后默默守护着自己。
“从那天起我就在想。”
温岚的声音很轻：
“我在想，至少在这个小孩真正得到依靠的时候，我可以一直陪在他身边”
安子羽的眼眶突然热了。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转学了。”
温岚放下手里的碗，很认真地说：
“所以我高考考了离你家最近的天海大学，所以我每一周都回家，哪怕来回要四个小时。”
说到这，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我就这样看着你，看了五年。”
安子羽没有说话。
他怕一开口，就会有什么东西决堤。
温岚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安子羽的心狠狠揪紧了：
“你放心。”她说，“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那笑容很苦涩，而后她便端着凉透的面走进厨房，水流冲击的声音首先响起，然后是碗碟轻轻碰撞的脆响。
安子羽站在原地，盯着厨房那扇半开的门。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这些年都没有看懂你的心意，想说谢谢你，一直在那里，想说他其实并不需要她退后。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低头解锁屏幕，是孟茗柒发来的消息：
【柒柒不是七七】：“到家了吗？你姐姐没把你怎么样吧:)”
消息框还在闪烁，安子羽盯着那个俏皮的表情，突然觉得指尖很重。
他没有回复。
他又逃避了。
不多时，厨房的水声停了，温岚走出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
“碗放水池里就好，我回房间了。”
说完，她从安子羽身边走过，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而就在这时，安子羽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姐......”
温岚很顺从地停住了。
“姐，我......”
温岚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
安子羽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又干又涩。
他想说的太多了，全部堵在心口，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于是他最后也只是说：
“明天......可以陪我去剪个头发吗。”
温岚沉默了几秒。
“嗯。”
她轻轻抽回手腕，走向楼梯。
安子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级一级升高，最后消失在二楼的转角。
客厅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他重新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面。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溏心蛋还是完整的，蛋黄却没有刚才那样流动了。
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完了整碗面。
好咸。
———
夜深了。
安子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温岚的助眠白噪音也没有开。
他于是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孟茗柒的消息还静静躺在通知栏里，他点开，打了几行字，最后却又删掉。
我到底在纠结什么呢，他想。
于是安子羽切换窗口，点开温岚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一周前，温岚发来一条快递取件码，他回了个“收到”。
再往前翻，全是诸如此类的日常：取快递、开门、记得带伞、早点回家。
最上面的是一条系统消息：【你们已经是好友了，快开始聊天吧】
2019年9月1日。
他们成为姐弟的第一天。
看完这一切后，安子羽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那些被他忽略的曾经在黑暗中一一浮现：温岚总是不经意出现在他放学路上的身影，他随口说想喝柠檬茶后冰箱里从未断货的柠檬，高考前一晚她放在他书桌上的那盏小夜灯。
她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姐姐的身份里。
而他花了五年，才终于看明白。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孟茗柒坐在飘窗旁的书桌边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射在她的脸上：
【便宜妹妹】：“姐，你要我查的那个温岚是天海大学金融系大二在读生，辅修心理学，去年的绩点3.87，获得过国家奖学金。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人际关系很简单，几乎不参加社团活动。”
【便宜妹妹】：“不过有一点挺有意思的。”
【便宜妹妹】：“她原本的高中是安和七中的，按理说转学后2018年就该办入学手续。但我查到的转学记录显示，她是2019年9月才办的手续——晚了整整一年。”
孟茗柒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
【便宜妹妹】：“并且，18年她本该读高三，却突然降了一级，从高二重新开始。理由写的是‘家庭原因’。”
家庭原因的后面标注了时间：2019年9月。
那正是安子羽的母亲再婚、温岚成为他姐姐的时间点。
可温岚却晚了一年才入学，好像知道自己的父亲一定会和安子羽的母亲再婚......
孟茗柒眯起眼睛，慢慢删掉了输入框里那句“不用查了”。
【太初】：“继续，我要知道她转学之前的事。”
窗外蛙鸣阵阵，夏夜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扬起她耳旁的几缕发丝。
坐在书桌边上的孟茗柒托着腮，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小羽毛，你的这个姐姐……
藏着好多秘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