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里热闹非凡,毕竟是在高中的倒数第二个官方性质的聚会。
前三排的好位置果然被孟九钟他们占了。蔡纶正在啃一根从家里带来的水煮玉米,见到安子羽就挥爪子:
“羽哥羽哥!这有座!”
坐在他旁边的洛臻狂翻白眼:
“你就知道吃。”
“吃点怎么了!玉米可是好东西!”
安子羽挤进去坐下,孟九钟在他左边,蔡纶在他右边。熟悉的座位配置,和那天在烧烤摊上一样,只不过桌子换成了椅子,啤酒换成了矿泉水。
“老班呢?”
“后台呢,今晚他要致辞。”洛臻说,“听说讲稿写了三版,师母都不满意。”
“师母教语文的?”
蔡纶嚼着玉米问。
“教政治。”
“那她为啥不满意?”
“可能是夫妻间甜蜜的小问题。”
安子羽听着他们插科打诨,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从上周到今天,他好像一直活在某种恋爱喜剧男主的节奏里———孟茗柒的攻势,温岚的自白,洛淼淼的眼泪。
每一件事都在推着他往前走,可他还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但此刻,坐在熟悉的兄弟中间,听着熟悉的无厘头对话,好像一切又都没变。
他好像还可以是那个每天打游戏、偶尔上课走神、以为恋爱就是全部的安子羽。
可他已经回不去了。
灯光暗下来。
舞台亮了。
———
开场舞是街舞社的节目,穿的很少的小姐姐们和攒劲的舞蹈瞬间便把气氛炒热。安子羽看着台上翻腾跳跃的身影,思绪却飘到了后台。
孟茗柒在做什么?
她什么时候上场?
她会穿那件香槟色长裙主持吗?
这些问题像气泡一样冒出来,一个接一个。他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安子羽,你真是天字号第一大涩男。
“羽哥,你头疼么?要不要喝点水?”
“没事,昨天晚上熬夜打游戏了。”
对上蔡伦关心的目光,安子羽熟练地随口撒了个小谎。
接下来的节目如流水一般过去:第三个节目是歌曲串烧,第四个是魔术社的表演,第五个是话剧社的经典剧目《雷雨》选段。
大家表演的热情都很高,可惜剧目都带着学生时代的中规中矩,完全没有一开始的舞蹈吸人眼球。安子羽看着台上穿着民国服饰的学弟学妹,突然想起高二那年他演的那棵树。
那天他站在舞台角落,林清微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扫过他脚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她可能也有一点喜欢他。
现在想来,也许只是一个演员对舞台道具的礼貌微笑。
“感谢话剧社的同学们带来的精彩演出,今晚,我们相聚,今晚,我们怀念。接下来让我们有请高三一班安浮歌同学,和她带来的歌曲《纪念》。”
四周突然爆发出如雷般的掌声,安子羽回过神来,看着孟茗柒款款地从侧幕走出来,香槟色长裙在追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她手里拿着话筒,笑容大方得体,声音清亮。
幕布落下,她的视线快速扫过观众席,在前三排的位置顿了一下。
安子羽不在。
孟茗柒的心跳漏了一拍。
———
半个小时前,安子羽的手机突然开始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他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淼淼天下第一可爱】:“小羽哥哥你到了吗!”
【淼淼天下第一可爱】:“我在大礼堂门口!但是我票弄丢了!”
【淼淼天下第一可爱】:“【暴风哭泣猫猫头】”
安子羽打字:
【小羽毛】:“你找孟九钟,他带你进来。”
【淼淼天下第一可爱】:“孟九钟哥哥说他走不开!”
【淼淼天下第一可爱】:“你出来接我一下好不好?【流泪猫猫头】”
安子羽看了看台上,现在是吉他弹唱节目,孟茗柒不在台上。他犹豫了一下,弯腰站起来,从侧边通道溜了出去。
大礼堂门口,洛淼淼穿着一条奶白色碎花裙,头发披散下来,发尾烫了一点卷。她站在检票口,正和学生会的人解释着什么,急得脸颊通红。
“淼淼。”
她猛地回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羽哥哥!”
检票的学生会干事认识安子羽,见两人认识便挥挥手放行了。洛淼淼像小鸟一样扑过来,又在他面前猛地刹住,有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裙摆。
“我、我今天好看吗?”
安子羽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诚实地点点头:
“好看。”
洛淼淼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我们快进去吧!”她拉住他的手腕,“听说待会有抽奖环节!”
她拉着安子羽往里走,步子轻快如风。安子羽被她拽着,想说你先进去我回座位,但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期待模样,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姐姐是老学姐了,应该能自己应付学生会干事
如此想着,当安子羽和洛淼淼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正好赶上节目间隙。
孟茗柒站在台上,正在念下一个节目的串词。
念到一半,她像是感受到什么一般抬起头。视线落在安子羽被洛淼淼拉着的手腕上,嘴里的串词不由得顿了一下。
不过这个停顿很短,只有不到一秒,再加上礼堂里吵闹的气氛,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
而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念完剩下的词,声音平稳,笑容得体。
但安子羽注意到了。
洛淼淼也注意到了。
她悄悄将牵着安子羽的手不安地握得更紧了一点。
———
下半场的晚会,安子羽如坐针毡。
他的左边是嗑瓜子的孟九钟,右边是剥糖纸的蔡纶,再右边是一脸专注看表演、时不时偷瞥他的洛淼淼。
而他前方的舞台上,孟茗柒每一次出场、每一次念串词、每一次微笑致意时都会不留痕迹地瞥向安子羽,视线如探照灯般把他照得无所遁形。
至于接下来的这些节目是什么内容,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孟茗柒经过他们这排的时候,裙摆在他视线的余光里晃过。
也记得洛淼淼每次看到孟茗柒上台,都会小声地哼哼出声。
“……“
低下头,安子羽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未读消息还是零条———温岚没有到场,也没有发消息来。
身边的和台上的人在看他,可他还在想着姐姐。
九点二十分,晚会进入尾声。
老班致辞,学生代表献花。煽情的背景音乐响起,不少女生开始抹眼泪。
孟九钟难得安静下来,盯着舞台不知道在想什么;洛臻吸了一下鼻子,蔡纶把最后一块糖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安子羽看着台上,心里空落落的。
毕业了。
高中结束了。
他站在时间的岔路口,前后左右都是方向,却又好像一步都迈不出去。
“接下来是今晚最后一个节目。”
孟茗柒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同于之前的柔和:
“这个节目是我的个人独唱,献给一位我默默关注了两年的男生。”
孟茗柒的话音落下,台下先是一静,而后便响起窃窃私语。
她看向观众席,视线穿过层层人影,最后轻轻落下,落在了安子羽的身上。
紧接着,追光打下来,照在孟茗柒的身上。她抱着话筒,没有看提词器也,没有看任何方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美得波澜不惊。
伴奏响起。
是《起风了》。
安子羽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很熟悉这首歌,因为高中广播站每周都播,而且林清微喜欢。
但孟茗柒唱得不一样。
她的嗓音比平时低一些,没有华丽的转音,没有刻意的炫技;她就那样安静地唱着,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
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四周的灯光暗了下来,所有的光线都聚焦在舞台上,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沉浸感。孟茗柒的嗓音很澄澈,安子羽突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深夜,他在游戏里被人喷到自闭。从未和他聊过天的太初开了麦,电流滋滋地响:
“没事,他们菜还话多,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那是太初第一次开麦,他此后便坚定地相信屏幕的另一面坐着的是个糙汉,是他的网络好兄弟。
/从前初识这世间
万般流连
看着天边似在眼前/
他又想起高三下学期的每一个凌晨,太初陪他刷完副本还不肯下线,困得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了还要坚持“我再陪你一会儿”。
他以为是兄弟义气。
/我终将青春还给了她
连同指尖弹出的盛夏
心之所动就随风去了
以爱之名你还愿意吗/
孟茗柒唱到最后一句,尾音轻轻落下。礼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爆发。
她没有鞠躬,没有退场,而是放下话筒,径直朝台下走来。
此刻的孟茗柒如摩西般神圣,所有人的目光自动分开;她穿过那些惊讶的、好奇的、起哄的眼神,一步一步走向第三排。
一直走到安子羽面前。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灯光,有笑意,还有一些别的———一些湿漉漉的、亮晶晶的东西。
“好听吗?”
安子羽张了张嘴,却突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于是他点了点头。
孟茗柒笑了,那个笑容和校门口的初遇重叠,和电竞酒店的打闹重叠,和两年来每一次“太初”的炸麦重叠。
然后她伸出手,像天使一样。
她说:
“安子羽,我喜欢你。”
“不是网友对网友,不是陪玩对金主,是孟茗柒对安子羽。”
“从两年前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全场寂静。
然后像一万箱特大号烟花一样炸开了。
安子羽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听见孟九钟在喊“卧槽卧槽卧槽”,听见蔡纶的玉米掉在地上,听见四面八方涌来的惊呼和快门声。
他的余光瞥见右手边的洛淼淼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眶迅速积起水雾。
他也看见孟茗柒伸出的那只手,悬在半空,耐心地等着。
他还看见———
大礼堂侧门,一个穿白色衬衫的身影站在阴影里。
是温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隔着层层人影和满堂喧嚣,安静地望向他。
此刻,安子羽站在舞台正中央的聚光灯下,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站在那个伸出手的女孩面前。
可他满脑子都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