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茗柒的手还悬在半空。
周围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安子羽站在浪潮中央，但已经听不进去任何声音。
他看见了侧门那道白色的身影。
温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她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走过来。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像这五年来无数次站在安子羽看不见的角落里一样。
“安子羽。”
孟茗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看着他。
安子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能说什么呢？
说“我也喜欢你”？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姐姐。
说“对不起我不喜欢你”？可他明明对她心动过———在电玩城的街机前，在电竞酒店的大床旁，在她今天穿着香槟色长裙在追光灯下唱歌的时候。
他分不清那是心动，还是被喜欢时的虚荣。
他也分不清自己对温岚的感情，到底是依赖，还是爱。
他什么都分不清。
“……孟茗柒。”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
“小羽哥哥才不会喜欢你！”
洛淼淼站到安子羽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声音倔强得很：
“你、你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仗着自己会打游戏！仗着自己认识小羽哥哥早！”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小了：
“……这些我也都有啊。”
孟茗柒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我也喜欢小羽哥哥两年了！”
洛淼淼攥紧拳头，眼泪又开始打转：
“我每天都等他上线，他心情不好我就扮丑逗他开心，他缺材料我就满世界跑帮他采集———你为他做过的事，我一样都没少做！”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越说越大声：
“凭什么你表白就是浪漫，我表白就是小孩子闹着玩？凭什么你可以拉他的手、去他的酒店，我连找他都要被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礼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从孟茗柒身上移开，落在那个穿着碎花裙、哭得一塌糊涂的高一女孩身上。
洛淼淼吸了吸鼻子，抬手用力擦眼睛，把眼妆擦花了一片。
“我、我不是来抢人的。”
她抽噎着说：
“我只是想让小羽哥哥知道……”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安子羽。
“我也喜欢你。不是妹妹对哥哥那种。”
“你可以不选我，但你不能不知道。”
她的眼泪流下来，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浅痕。
安子羽看着她，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洛淼淼其实很胆小啊，她能鼓起勇气说这些话应该已经透支了她的全部力气。
可安子羽不能答应。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你还小，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想说很多很多冠冕堂皇的、不会伤害她的话。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在否定她这两年全部的真心。
孟茗柒的手终于放下来了。
她没有看洛淼淼，也没有看周围那些举着手机、兴奋围观的人群，只是安静地看着安子羽。
“你需要时间。”
不是疑问，是善意的提醒。
安子羽看着她，喉咙发紧。
“……嗯。”
孟茗柒点点头。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
“好。”
她转身，朝后台走去，香槟色裙摆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
没有回头。
———
周围的人群还在窃窃私语。
安子羽站在原地，感觉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
“羽子……”
孟九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你还好吧？”
安子羽没回答。
他朝侧门看去。
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一扇虚掩的门。
温岚不见了。
他像被电了一下，拨开人群往外冲。
“小羽哥哥！”
洛淼淼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但他没有停。
———
侧门外是礼堂的后巷。
路灯昏黄，几只飞蛾绕着光晕打转。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墙根处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旧道具。
没有温岚。
安子羽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去哪里找她？
她为什么来？
她看到了多少？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都不知道。
安子羽只知道她现在一定很难过。
可他却不知道她在哪里难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几乎是瞬间掏出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
【姐姐】
他接通。
“姐。”
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出来做什么。”
温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有些轻，像被夜风吹散了。
“我找你。”
又是沉默。
“晚会还没结束。”
“不重要。”
温岚没有接话，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风声，还有很远的、不知哪里的车鸣。
“……你在哪？”安子羽问。
温岚没有回答。
“那我回家找你。”
安子羽挂断电话，朝校门口跑去。
———
从礼堂到校门口，安子羽用了三分钟。
从校门口到公交站，安子羽用了五分钟。
等车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
浅蓝灰色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皱巴巴的，袖口的暗纹上还沾了一点不知道在哪蹭到的灰。
这是温岚送他的衬衫。
他第一次穿。
公交车来了。
刷卡进站后，安子羽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
手机又震了。
【柒柒不是七七】：“你还好吗？”
他盯着这条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小羽毛】：“嗯。”
【柒柒不是七七】：“那就好。”
【柒柒不是七七】：“今晚的事……你不用有压力。我说那些话，不是为了让你为难。”
【柒柒不是七七】：“我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
他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紧接着孟茗柒又发了一条：
【柒柒不是七七】：“洛淼淼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安子羽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洛淼淼哭花的脸，想起她说“你可以不选我，但你不能不知道”。
想起孟茗柒站在追光里，深情地唱完那首《起风了》。
想起站在侧门的阴影里却始终没有走过来的温岚。
这三个近乎完美的女孩用自己的方式向他诉说着爱意。
可是他连自己怎么想的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