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侧门的阴影里。
礼堂里的灯光太亮,追光打在孟茗柒和安子羽的身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他们的手机高高举着举着,拍着宛如言情剧里一般的暧昧场面。
女孩伸出手,说“我喜欢你”。
男孩愣在原地,像一截木头一样呆呆的。
温岚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层层人影,隔着满堂的喧嚣,看着他。
真好啊,安子羽,你长大了。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男孩被所有人注视,看着男孩成为今晚的主角,看着男孩被另一个女孩用她想了五年却不敢用的方式表白。
孟茗柒宛若魔咒一般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从两年前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两年前。
温岚垂下眼睛。
两年前,她在做什么?
她在天海大学的图书馆里,对着金融学的课本发呆,在想着他今天吃没吃饭,想着他月考成绩出来会不会难过,想着他有没有发现冰箱里的柠檬换新了。
孟茗柒,你两年前才开始看他,可那时候的我已经每天都在想着他了。
从五年前就开始想了。
——
五年前。
温不语说要再婚的时候,温岚十五岁。
她没有反对,妈妈走得很早,爸爸一个人把她带大,她比谁都希望爸爸能收获新的幸福。
婚礼定在九月。
那天,她穿着新买的连衣裙,站在酒店门口等爸爸的车。阳光很好,她低头看手机,余光里有个男孩从台阶下走上来。
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低着头。
她认出他了。
是爸爸新妻子带来的孩子,叫安子羽。
她看过照片,但照片上没有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垂着,睫毛很长,像藏着很多不敢说的话。
他走进酒店,从她身边经过。
没有看她。
而温岚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背影一下子闯进她的脑海里。
“弟弟他......好孤单。”
这是温岚当时的想法。
——
婚礼很热闹,温岚站在角落里,看着爸爸和新妈妈在台上交换戒指。宾客们都在鼓掌,好像所有人都在笑。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即将成为她弟弟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角落里,离她不远,两人之间就隔着三五个人。
他也看着台上。
但他没有笑。
安子羽的脸上带着礼貌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和周围人一样。可他的眼睛里空空的。
温岚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会有这样一双熟悉的眼睛——妈妈走后,她学会了对所有人笑,把所有的难过都锁在深夜的被子里。
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会这样孤单。
可现在,她又碰到了另一个孤单的灵魂。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去,温父和安母满脸笑容的一一应酬着,没有去管小小的温岚和小小的安子羽。
温岚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楼梯间,突然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那声音很轻,很小,像怕被人发现一样。
她不由得停住脚步,顺着声音寻过去,发现楼梯间的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她看见安子羽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哭得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温岚站在门外,手扶在门把上。
她好想推门进去,想问他怎么了,想告诉他,她也这样哭过,在妈妈走后的每一个深夜。
但她没有。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陌生人的眼泪。
她怕推开门之后,他会更难过。
于是她安静地站在门外,听着那些没有声音的哭声,直到他的肩膀慢慢平静下来。
——
那天晚上回家,温岚查了他的名字。
安子羽,男,十三岁。
和她是同一所初中的学生,只比她低两届。
温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安子羽的信息,她是一遍一遍地看那个名字,看那几张照片,看那些公开的、不痛不痒的个人信息。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很想知道他住在哪里,想知道他喜欢什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婚礼那天躲在楼梯间里哭。
她什么都没有查到。
但她记住了他每天放学经过的那条路。
——
第一次“偶遇”是在一个月后。
温岚去图书馆还书,选了最绕的那条路。她知道那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是想……看一眼。
确认他好好的。
那天她站在书店门口,假装看橱窗。他从对面的马路经过,背着书包,一个人走。
没有和同学一起。没有玩手机。只是低着头,走得很快。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去图书馆还书。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跳得那么快。她只知道那个背影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怎么都赶不走。
——
后来,“偶遇”变成了习惯。
她记住了他放学的时间。记住了他喜欢走的路线。记住了他偶尔会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一瓶柠檬茶。
她开始绕远路回家。开始在那家便利店买她根本不喜欢的柠檬茶。开始站在橱窗后面,看着他从对面的马路经过。
她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
一次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
看着他一个人走,一个人过马路,一个人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来发呆。
她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想走过去,问他一句“你还好吗”。
她不敢。
她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走过去。陌生人?学姐?那个躲在楼梯间外偷听他哭的人?
她没有资格。
——
温岚初三那年,他参加校运会。
她记不清自己是从哪里听说他报了长跑,于是翘了最后一节自习课,去了只有初一初二学弟学妹们的新校区。
操场边上全是人,她挤到最前面,看见他站在起跑线上。
他穿着蓝色的运动服,头发被风吹乱了。
枪响,安子羽如箭矢般蹿出起跑线。温岚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一圈一圈地跑。安子羽跑得不快,一直在中间位置,可他表情一直都很认真,咬着嘴唇憋着劲的模样倔强又可爱。
最后一圈,他开始加速。
超过一个,超过两个,超过三个。
等到冲线的时候,他是第五名。
不是前三名的他没有奖牌也没有人欢呼。温岚看着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着气,然后直起身,慢慢走回班级的位置。
温岚退回到人群里,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喊他的名字。
可她张了张嘴,最后也没有喊出来。
——
温岚高二那年,他中考。
温岚那时候已经是一中的学生了,考试那几天,她请了假,每天早上站在他学校门口,远远地看着他走进考场。
最后一天考完,她看见他从校门走出来。
他还是一个人,背着书包低着头踢着石子,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温岚站在树荫底下,看着他走过马路,走过那家便利店,走进那个她去过无数次的小区。
她突然想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每天放学经过那条路了。
——
高一那年,爸爸告诉她,要搬到新家,和她弟弟一起住。
温岚愣了一下。
弟弟。
她想起那个在楼梯间里哭的男孩,想起那个从她身边经过、没有看她的男孩,想起那个她偷偷看了两年的背影。
她马上就要去和他住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温岚失眠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跳得太快。
——
搬家的那天,她站在新家门口。
是安子羽开的门。
他长高了,比两年前高了很多,但还是那么瘦,眼睛也还是那么好看。
他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笑了一下。
“你好。”
温岚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想了两年的人,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可她是他的姐姐。
只能是姐姐。
——
那天晚上,她看见他坐在楼梯上。
就像两年前一样。
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只是这次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温岚站在走廊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
“睡不着?”她问。
可安子羽吓了一跳,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那是两个人之间的第一句话。
——
从那以后,她又开始等。
等他放学回家,等他推门出来,等他偶尔问她一道数学题,问她一句“姐,你吃饭了吗”。
她从来没有主动靠近他。
她不敢。
她怕他发现,怕他发现这个姐姐看他时的眼神。
那眼神怎么能和姐姐看弟弟的一样呢。
所以她只能远远地站着。
像很久以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站在他一回头就可以看得见的地方。
——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看着他和林清微在一起,看着他把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换成了一条项链,看着他为了那个女孩拼命学习,拼命锻炼,拼命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最后,她看着他在毕业那天被甩。
看着他喝得烂醉。
看着他倒在烧烤摊上,被她扶起来带回家。
那天在出租车上,他睡着了。
她轻轻地抚过他的眉眼,停在他的嘴唇上,却突然听见他说梦话。
“林清微......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姐姐......我好疼。”
她的手指顿住了。
安子羽,不要哭。
我也会疼。
眼泪忽的掉了下来,落在男孩的脸上。
她慌忙擦掉。
——
现在,她站在礼堂的侧门。
看着他被另一个女孩表白。
看着他愣在那里。
看着他终于回头。
隔着层层人影,隔着满堂喧嚣,隔着五年光阴,他终于看见她了。
温岚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她。
看着他穿过人群,推开那扇门,站在她面前。
“姐。”
她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藏着太多话的眼睛里。
“你怎么来了?”
温岚没有回答,目光仍旧温柔。
像这五年来的每一个日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