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羽是被热醒的。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遥控器压在枕头下，摸出来按了半天没反应——大概是没电了。
他把被子蹬到床尾，躺着发了五分钟的呆，最终还是爬起来找电池。
翻抽屉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旧书包。
那是他高一时候买的包，灰色的帆布材质，背带已经磨破了一角，拉链头也断过一个，是被他自己用铁丝重新绑好的。
这是他用了一整个高中的书包，高考结束那天便被他扔进衣柜最上层，再没翻出来过。
鬼使神差的，安子羽明明知道自己应该找电池，却还是拉开了书包的拉链。
里面是空的。
不对。
他的手探进夹层，摸到一个小小的、坚硬的轮廓。
是一个淡蓝色的丝绒盒子。
他拿出来，打开，看见里面躺着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枚合金材质的小小的四叶草。
没有标签，没有价签，也没有任何字条。
这是高二那年的情人节，他原本准备送给林清微的那条。
因为情人节前几天林清微随口提了一句自己不喜欢四叶草挂饰，于是他送了另一条——那是他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镶着一颗碎钻的星星吊坠。
他不记得自己有买过这条四叶草吊坠的项链啊。
那这条是哪里来的？
他怔怔地捧着那个丝绒盒，记忆像被搅动的池水，浑浊的泥沙一点点翻上来。
那年情人节前一天晚上，他翻遍家里找不到合适的礼物盒，急得团团转。第二天早上，书包里多了一个淡蓝色丝绒盒子，尺寸刚好。
他以为是妈妈放的。
后来呢？
后来他把星星吊坠装进那个盒子，送给了林清微。
那这个盒子原本装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枚四叶草，吊坠的背面刻着极小的字。
他凑近看，是两个字母。
W.L.
温岚。
安子羽握着盒子的手僵住了。
———
【超级暴龙战士】：“羽子！下午出来打台球啊！”
手机在桌上震了三震。
安子羽回过神，把丝绒盒子塞进抽屉最深处，用力关上。
【小羽毛】：“几点？”
【超级暴龙战士】：“两点，老地方！”
【小羽毛】：“好。”
安子羽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出门走一走。
———
台球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安子羽却打得很烂。
第三局，他把白球打飞了。第四局，他把黑八提前捅进袋。
连赢了安子羽四把的孟九钟叼着柠檬茶的吸管，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你昨晚通宵了？”
“没。”
“那你怎么跟魂丢了似的？”
安子羽没回答，只是弯下腰，架杆，瞄准，出杆。
白球擦过目标球的边缘，撞进底袋。
蔡纶在旁边鼓掌：
“羽哥牛逼，这也行！”
“行个屁，打疵了。”
孟九钟翻了个白眼轻轻给了他一巴掌，安子羽直起腰，把球杆靠在台边。
“猛子。”
“嗯？”
“你记不记得高二那年情人节？”
孟九钟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看了看蔡纶和洛臻，两人识趣地挪到另一张台子去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安子羽顿了顿：
“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些事。”
孟九钟看着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羽子，你是不是还没放下林清微？”
安子羽摇头。
“那你最近在愁什么？”
安子羽沉默了很久，久到孟九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猛子，如果你发现有人喜欢你很久，但你一直没发现......会怎样？”
孟九钟挠挠头：
“那要看是谁吧？”
他说：
“如果是我女神喜欢我，那我直接起飞。如果是我不喜欢的人......”
说到这里，孟九钟很仔细地想了想：
“那也不能装作不知道吧，知道了就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啊，不然对人家多残忍啊。”
安子羽垂下眼睛。
交代。
他要给谁交代？
孟茗柒？洛淼淼？还是......
“你是不是有情况？”
孟九钟凑近，压低声音：
“和孟校花？”
安子羽摇头。
“那是谁？”
安子羽没有说话。
孟九钟盯了他三秒，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声音里透着点不可置信：
“你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
安子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见状，孟九钟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一种难以名状的敬佩。
“难怪。”
孟九钟喃喃道：
“难怪你这么多年都不让我们去你家玩，原来是金屋......”
“我也是才知道的好不好？！而且我真的很严肃啊！”
“咳咳，你这情况我也没办法啊。”
孟九钟摊开双手：
“羽子，这事得你自己去想清楚。”
安子羽沉默了。
孟九钟是对的。
———
从台球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下了公交车的安子羽没有立刻回家，他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着，看着夕阳把对面楼层的玻璃幕墙烧成一片金红色。
好美。
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机已经在口袋里震了很久，他掏出来解锁屏幕。
是洛淼淼。
【淼淼天下第一可爱】：“小羽哥哥，你今天有空吗？”
【淼淼天下第一可爱】：“我补课结束了，想打游戏......”
【淼淼天下第一可爱】：“你不在线，是不是很忙呀【流泪猫猫头】”
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他往上翻，看到昨天的聊天记录停在他那句“好”。
至于前天、大前天，全是洛淼淼单方面的日常汇报。
安子羽突然想起那天在大礼堂，洛淼淼哭着说“你可以不选我，但你不能不知道”。
于是他点开输入框。
【小羽毛】：“刚打完台球。”
【小羽毛】：“晚上可以陪你打一会儿。”
那边几乎是秒回：
【淼淼天下第一可爱】：“真的吗！！！”
【淼淼天下第一可爱】：“那我八点上线！等你哦！【开心猫猫头】”
安子羽看着那些活泼的表情，嘴角扯了扯。
还好，至少还有一个人，和她相处的时候不需要想那么多。
———
晚上八点，安子羽准时上线。
洛淼淼已经在频道里等着了，听到他进房间的声音，立刻开麦：
“小羽哥哥！”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和孟茗柒的带点御气的少女音完全不同。
“今天玩什么？”
“极速！我要练新角色！”
洛淼淼兴奋地说：
“我最近看了好多教学视频，机器人的闪应该怎么丢才会白队友——不是不是，才会白对面！”
安子羽笑了一下。
“你练机器人？”
“嗯！因为小羽哥哥不是经常补烟位嘛，我想学点能配合你的角色......”
她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变小了。
“......其实是因为上次那个坏女人玩捷风好厉害，我不想输给她。”
安子羽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你不用和任何人比。”
洛淼淼沉默了几秒。
“可是我想比。”
她的声音轻轻的：
“我不想只当跟在你身后的妹妹。”
安子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游戏开始了。
这一晚，洛淼淼的机器人确实进步了很多。虽然偶尔还是会把闪丢到队友脸上，虽然突进的时候经常找不清方向，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被骂就哭。
安子羽带着她赢了三把，输了两把。
输的那两把她也不生气，只是小声嘀咕“下次会更好”。
十点半，洛淼淼的妈妈喊她睡觉。
“小羽哥哥。”
下线前，她突然说：
“下周我就要提前开学了，可能不能天天上线了。”
安子羽应了一声：
“好好学习。”
“嗯！”
她顿了顿：
“但我周末会在的。你......你还会陪我吗？”
安子羽看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猫咪头像。
“会。”
“好耶！”
洛淼淼欢呼一声便下线了。
频道里只剩下安子羽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退出游戏，而是盯着好友列表里一个刚刚上线的，只有十三级的账号。
ID是四个字母三个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
RTVF894
林清微。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如果这个头像亮起，他会怎么做。质问、愤怒、沉默、拉黑。
现在它真的亮了。
安子羽的鼠标指针悬在那个新手头像上，点了进去。
最近访问记录：刚刚。
他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游戏，关掉电脑。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
周日，安母和温父去邻市参加朋友婚礼，要住一晚才回来。
家里只剩安子羽和温岚。
从早晨开始，空气里就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温岚在厨房做早餐，安子羽坐在餐桌边，看着她把煎蛋盛进盘子里。
蛋煎得很漂亮，边缘微焦，蛋黄是完美的溏心。
“谢谢姐。”
温岚没有应，她在安子羽的对面坐下，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片吐司。
她今天穿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着，没戴眼镜。阳光从窗台照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
安子羽突然想起那条项链。
背面的“W.L.”，刻得很细很小，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
他想起那年情人节，他收到礼物盒时的惊喜。
他以为那是妈妈的关心。
却没想到是温岚的温柔。
那一份藏在他书包夹层的、不敢署名的、他花了三年才发现真相的温柔。
“姐。”
温岚抬起眼睛。
安子羽张了张嘴，他想问她：那条项链是你放的吗？你什么时候放的？你为什么要放？你知道我把它换成了别的礼物送给别人吗？你知道我从没发现过你的心意吗？
可最后还是一句都没问出口。
“......没什么，煎蛋很好吃。”
“......”
温岚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安静得像深潭，什么情绪都沉在水底。
“嗯。”
她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
下午，温岚早早就出门了，于是安子羽便将自己的游戏场所搬到了客厅里。
GAT6今天发售，他想要用客厅里的大屏幕好好体验一下。
而就在他刚刚点击下载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温岚。
“姐？”
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忘了带借书证。”
温岚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意味不明的犹豫：
“在你右手边抽屉里，帮我送一下好吗？”
安子羽握着手机，随口答应道：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