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羽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到天海大学附近的那个图书馆，温岚站在门口等他。
她换了衣服，在家的时候穿的那件白色家居服换成了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如瀑的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
可是温岚一般很少穿裙子。
于是安子羽首先怔了一下，然后才把借书证递过去。
“谢谢。”
温岚接过借书证但并没有立刻回去，只是看着安子羽，像在犹豫什么。
“你......”
她刚开口，一道熟悉的声音便从二人身后传来：
“真巧。”
安子羽回头，看见孟茗柒正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只单肩包。
她穿着素净的白T恤和牛仔短裙，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的刘海微微卷起。
打过招呼后，孟茗柒的视线越过安子羽，落在他身后的温岚身上。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像清晨水面漾开的第一道涟漪，纯净美好。
“温岚学姐，久仰。”
温岚看着她。
两个女生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个站在门廊的阴影里，一个立在午后的阳光下。
安子羽站在中间，觉得这个场景好像罗小祥《狐狸精》的MV画面。
“我之前托人约过学姐，可能没传达到。”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
“正好今天遇到了——学姐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
温岚安静地看着她。
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讨论论文，有人在等同伴还书，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一幕。
“好。”
温岚说。
———
咖啡馆在图书馆对面，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条林荫道。
安子羽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他被孟茗柒一句“你也来”给带上了楼，然后就一直坐在这里，像一件多余的道具，一颗安静的树先生。
孟茗柒和温岚坐在窗边的那一桌。
他的角度和位置只能看到她们的侧脸，并不能听到二人之间的谈话。
孟茗柒大部分时候都在说话，姿态放松，语气自然，像在和久别的学姐叙旧。
温岚则是一直在听，偶尔点头和回应，表情平静。
她们在聊什么？
他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温岚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得很紧。
他只能看见孟茗柒笑的时候，眼角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锋利。
安子羽突然意识到，三人在图书馆遇见似乎并不是巧合。
孟茗柒知道他会来，知道他姐姐在哪里，也知道他一定会来送借书证。
这是为什么？
安子羽想不明白，只能端起早就冷透了的美式喝一口。
好苦，去偷听一下吧。
于是安子羽悄悄蹲着移向两人。
———
窗边。
“学姐的心理学辅修修完了吗？”
孟茗柒托着腮，语气像在闲聊：
“天海大学的心理学系很有名，我妹妹也想考来着。”
温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孟小姐找我有事？”
孟茗柒笑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她说。“只是想和学姐聊聊安子羽。”
温岚没有接话。
“我喜欢他两年了。学姐喜欢他多久了？”
这句话问得太直白，温岚的手指不由得顿了一下。
“五年？”
孟茗柒歪着头，像在自问自答：
“从你们成为姐弟那天开始？”
温岚抬起眼睛：
“孟小姐调查我。”
“嗯。”
孟茗柒没有否认：
“查了。”
她放下咖啡杯，看着温岚。
“学姐转学前请假两周，校医室记录是重度睡眠障碍和焦虑状态。”
她顿了顿。
“返校后办了转学，降级一年。”
“那时候学姐十五岁，安子羽十三岁。”
她看着温岚的眼睛。
“学姐这五年睡得好吗？”
温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漏进来，在她侧脸落下细碎的光斑。
温岚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和你无关。”
孟茗柒点点头。
“是和我无关，但是和安子羽有关。”
她靠进椅背：
“学姐喜欢他五年，为他转学降级，陪在他身边，看着他恋爱分手......你做了这么多，他知不知道？”
温岚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
孟茗柒替她回答：
“他只知道你是他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嘲讽，没有敌意。
只是在平淡地陈述一件事实。
“你知道他手机锁屏密码是林清微的生日吗？”
温岚的手指微微蜷曲。
“你知道他和你聊天最多的内容是‘帮我拿快递’和‘我出门了’吗？”
温岚的睫毛垂下。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敢看你吗？”
这一次，温岚抬起头。
孟茗柒迎着她的视线。
“因为他把你当姐姐。”她说，“也因为他怕自己不只是把你当姐姐。”
“他分不清。所以不敢靠近。”
“学姐分得清吗？”
温岚没有回答。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孟茗柒端起面前冷掉的果汁，喝了一口。
“我不是来指责你的。”她说，“我只是想让学姐知道——”
她放下杯子。
“你等了五年，不是因为他不喜欢你。”
“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他，你也害怕将这一切摊开来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突然，二人身边的凳子响了一下，似乎有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条四叶草项链落在了他的身边。
是安子羽。
温岚完美的表情上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
———
安子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咖啡馆的。
他只记得温岚站起来，说“我还有事”，然后孟茗柒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最后，安子羽只记得自己跟着温岚走出门，穿过林荫道，走过公交站，一路沉默地走回家。
小区门口，温岚停下脚步。
“你书包里的项链，你发现了？”
“......嗯。”
安子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浅杏色连衣裙在风里轻轻摆动。
他想起五年前，她刚搬进这个家的第一个晚上。那时候他坐在楼梯上发呆，她推开门，问他“睡不着？”。
五年了。
他第一次发现她的背影这么单薄。
“姐。”
温岚没有动。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温岚沉默了很久。
久到黄昏的暮色漫上来，把她的轮廓染成模糊的金色。
“因为我不想你为难。
温岚终于转过身。
她的眼眶没有红，表情没有崩。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件珍藏了很久、却从不敢靠近的东西。
“你是我弟弟。”她说。
“也只能是我弟弟。”
“这是我自己选的。”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和你没有关系。”
———
那天晚上，安子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着。
【柒柒不是七七】：“今天的事，对不起。”
【柒柒不是七七】：“我不该这样。”
【柒柒不是七七】：“我只是想让她知道......”
她没有打完这句话。
安子羽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他想起温岚说的那句“和你没有关系”。
骗人。
怎么会没有关系。
你是为了我才转学的。
你失眠是因为我吗？
你藏起那条项链是因为不敢让我知道吗？
你说“和你没有关系”的时候，手在抖，你知道吗？
安子羽把手机扣在枕边。
窗外夜很深。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