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安子羽醒得很早。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太阳刚升起不久。他侧躺着，看着那道细细的光线发呆。
昨晚他不知道自己几点才睡着。
手机还压在枕头底下，他没敢看。
他想起孟茗柒发来的那三条消息，想起温岚站在小区门口，说“你是我弟弟，也只能是我弟弟”时的表情。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在笑。
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安子羽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很安静。不知道她醒了没有，不知道她昨晚睡了没有。
他想起来看一眼，又不知道看一眼之后能做什么。
手机在枕头下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
【柒柒不是七七】：“早安。”
只有两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猫猫头。
安子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在咖啡馆，孟茗柒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不是去指责温岚的。
可她明明就是在指责。
指责温岚藏了五年不敢说。
指责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说的不对吗？
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条项链是温岚放的，不知道她为他转学降级，不知道她那些失眠的夜晚是因为什么。
他只知道她是他姐姐。
只能是姐姐。
手机又震了一下。
【柒柒不是七七】：“昨天的事，对不起。”
【柒柒不是七七】：“我不该那样做。”
安子羽看着这条消息。
他想起刚认识太初的时候。那个人话很多，麦很炸，打游戏很菜还喜欢指挥。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人会是孟茗柒。
更没想过她会喜欢他两年。
【小羽毛】：“你不用道歉。”
那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好久。
【柒柒不是七七】：“那你还好吗？”
安子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好还是不好？
他知道温岚喜欢他了。五年。
他看到她难过了。很疼。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她是他的姐姐。
【小羽毛】：“不知道。”
这次那边回得很快。
【柒柒不是七七】：“嗯。”
【柒柒不是七七】：“那我等你。”
安子羽把手机扣回枕头下。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
洗漱完下楼，客厅里飘着粥的香气。
安子羽站在楼梯口，没有立刻走过去。
温岚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她今天还是穿着那件旧的家居服，头发扎得很低，没戴眼镜。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可安子羽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他走过去，坐下。
“姐。”
温岚抬起头。
她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安子羽看见了。
“早。”
“......早。”
温岚低下头，继续喝粥。
安子羽也坐下，餐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
“......”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安子羽其实很想说点什么，想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想问她那条项链是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要买，为什么要刻上自己的名字缩写。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因为问出来之后，他就不能再假装木头来逃避一些东西了。
温岚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
“我去洗碗。”
她端起碗走进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起。
安子羽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瘦瘦的，很单薄，却总是站得很直。
他想起婚礼那天，他从楼梯间里出来，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
那个时候的温岚穿着新买的连衣裙站在阳光里，无比闪耀。
———
中午，安母打电话回来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温父有应酬。
安子羽在沙发上躺了一下午，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洛淼淼发来的消息。
【淼淼天下第一可爱】：“小羽哥哥，我今天补课好累！”
【淼淼天下第一可爱】：“数学老师讲的东西我完全听不懂【流泪】”
【淼淼天下第一可爱】：“晚上有空陪我打游戏吗？”
安子羽回了个“好”。
他没说自己今天其实不想打游戏，不想说话，不想做任何事。
可他更不想一个人待着。
两点多，温岚从楼上下来。
她又换了一套衣服，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书包，电脑和书都装在里面。
“我出去一趟。”
安子羽坐起来：
“去哪？”
“图书馆。”
温岚在玄关换鞋，安子羽看着她弯下腰的背影。
“还去那个图书馆？”
温岚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门开了，又关上。
安子羽站起来，走到窗边，片刻后看到温岚的身影从单元门里出现。
她还是撑着那把遮阳伞，步子不疾不徐。
走到小区门口，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安子羽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
晚上八点，安子羽上线。
洛淼淼已经在频道里了。
“小羽哥哥！”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元气：
“你今天怎么上线这么晚！”
“下午有点事。”
“什么事呀？”
安子羽没有回答。
洛淼淼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心情不好吗？”
安子羽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哦......”
洛淼淼顿了顿：
“那我们去打极速吧！我今天练了机器人，肯定不白队友了！”
“好。”
游戏开始。
洛淼淼今天果然进步了很多。虽然偶尔还是会把闪丢歪，但她会跟在他身后补枪了，会在他封过点烟的时候冲进去拉枪线了。
打完一把，洛淼淼突然说：
“小羽哥哥。”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安子羽没说话。
洛淼淼的声音轻轻的：
“你以前打游戏的时候话很多的。虽然都是‘淼淼别送’‘淼淼跟紧我’这种话，但你会说的。”
“今天你一句话都没说。”
安子羽沉默了几秒。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安子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什么？
想他姐姐喜欢他五年他不知道。
想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他好像一直在伤害那些对他好的人。
“没什么。”
于是洛淼淼没有再问，她只是说：
“那我不吵你。你想打游戏我就陪你打，你不想打我们就挂着。反正我作业写完了。”
安子羽看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机器人头像。
“......谢谢。”
“不客气！”
洛淼淼的声音又恢复了元气：
“反正你是我的陪玩！不管怎么样你都有义务陪我的！”
安子羽嘴角扯了扯。
在情绪价值这一块，洛淼淼比他更适合当陪玩。
———
十点半，洛淼淼下线睡觉了。
安子羽没有退出游戏。
他盯着好友列表里那个灰暗的头像。
RTVF894。
昨天深夜上线过。
今天没有。
他点进去，看到最近访问记录里，除了他自己，还有那个熟悉的ID。
又来了。
半夜三点十七分。
她又来看他了。
安子羽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消失这么久又要回来。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她上线，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不是恨，不是想念。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悬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
十一点，门锁响了。
温岚回来了。
安子羽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综艺节目的笑声很吵。
温岚换了鞋，走过来：
“还没睡？”
“嗯。”
温岚点点头，准备上楼。
“姐。”
温岚停下脚步。
安子羽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却突然没了勇气再出来一点点，最后也只说了一句：
“姐，冰箱里有芒果，切好的。”
温岚的背影顿了一下。
“......嗯。”
安子羽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升高。
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