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蝉还在叫。
安子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里传出的嘶鸣，一声叠一声，不知疲倦。
空调开到二十四度，被子蹬到床尾，他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
手机屏幕还亮着，页面停留在和孟茗柒的对话框。
【柒柒不是七七】：“明天有空吗？”
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最后停在他门口。
安子羽屏住了呼吸。
几秒后，脚步声继续向前，消失在楼梯方向。
他等了一会儿，轻轻爬起来，把门拉开一道缝。
走廊空荡荡的，楼下传来冰箱开合的声音。
他光着脚走过去，趴在栏杆边往下看。
温岚站在厨房里，开着冰箱门，冷气扑面。
她还是穿着那件已经有些旧了的家居服，头发乱蓬蓬的，没戴眼镜，取出一盒牛奶然后倒进杯子里。
然后她就那么站着，端着杯子，没有喝。
过了一会儿，冰箱的提示音嘀嘀嘀地响起来，提醒门没关好。
但她像没听见一般，仍旧那样站着。
安子羽看了很久，看到温岚最后关上门，端着牛奶上楼。
于是他又悄悄缩回门后，听着脚步声经过，听着隔壁的门开了又关。
砰。
———
【小羽毛】：“有空。”
那边几乎是秒回：
【柒柒不是七七】：“那陪我去买电脑！”
【柒柒不是七七】：“我妈说大学要用，让我自己挑。”
【柒柒不是七七】：“【可怜猫猫头】我不懂配置……”
安子羽看着这条消息。
他想起电竞酒店那天，她坐进电竞椅时熟练地调参数，打游戏时键鼠如飞，开镜跟枪行云流水。
她不懂配置？
【小羽毛】：“你装。”
【柒柒不是七七】：“被你发现了。”
【柒柒不是七七】：“那你还来吗？”
安子羽沉默了几秒。
【小羽毛】：“几点？”
【柒柒不是七七】：“十点，电脑城门口。”
———
电脑城在市区，三楼是品牌专区，四楼全是组装机档口。
安子羽到的时候，孟茗柒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没有化妆，没有穿裙子，也没有那双他在电竞酒店帮她穿过一次的白丝。
但她站在扶梯口朝他挥手的时候，安子羽还是觉得周围有人多看了她几眼。
毕竟孟茗柒就算素颜也很好看。
“安子羽！”
她扬着手机：
“这里这里。”
安子羽走过去：
“你几点到的？”
“二十分钟前。”她说，“逛了一圈，看了几台，都不太满意。”
“哪里不满意？”
孟茗柒歪着头想了想。
“显卡不够好。”她说，“屏幕刷新率也不够高。”
安子羽看着她。
“你不是说买来学习的？”
孟茗柒眨了眨眼睛。
“学习累了也要放松一下的嘛。”
安子羽没说话。
于是他们一起踏上扶梯。
三楼，品牌专柜。
导购迎上来，热情地介绍最新款轻薄本，除了废话就是溢价，安子羽听着眉毛都快皱到一起去了。
可孟茗柒礼貌地听完了，最后她说：
“谢谢你，我们再看看。”
然后两人又走上了扶梯。
四楼，组装机档口。
空气里飘着锡焊和塑料的味道，孟茗柒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在一家店门口站定，看着橱窗里的那台样机：
“这个。”
她指着一台机器说：
“显卡是5070？”
店主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闻言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艳：
“懂行啊妹妹。”
孟茗柒没接话。她蹲下来，看机箱侧面的配置单。
安子羽站在她身后。
他看着她垂下来的发尾，看着她认真读参数的侧脸。
两年前，太初第一次开麦。电流滋滋地响，说话颠三倒四，操作却精准得像开了微自瞄。
他以为那是个糙汉。
她装了两年。
“这个怎么样？”
她仰头问他。
安子羽回过神：
“......什么配置？”
店主报了一串参数，安子羽感觉自己听进去了，但好像又没完全听进去。
于是他点点头：
“挺好的。”
孟茗柒看了他一眼：
“你没认真听。”
“听了。”
“那店主刚才说的显卡是什么型号？”
安子羽沉默。
孟茗柒笑了。
“算了，不逼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我再看看。”
孟茗柒又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几台问了问配置，和店主聊了快二十分钟。
安子羽在旁边站着，当一个人形购物车。
最后她选了一台银色的轻薄本，付了定金，说下周来取。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里那台游戏本。
“那台其实挺好的。”
“那为什么不买？”
孟茗柒想了想。
“太贵了，而且太大，带不到图书馆。”
她顿了顿，突然戳了戳安子羽的腰间：：
“我可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通宵打游戏的太初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安子羽没有说话。
他们并肩走向电梯。
扶梯缓缓下行，商场里的人声渐渐远去。
“安子羽。”
孟茗柒突然说。
她很少叫他的全名。
“嗯。”
“你那个姐姐......她对你很重要，对不对？”
安子羽没有回答。
孟茗柒也没有等他回答：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靠近你，你就会看到我。不过我最近才发现，原来你身边一直都有人在等着。”
扶梯到了底层。
孟茗柒走出去，脚步轻快：
“但没关系。”
她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我说过，我会等的。”
———
从电脑城出来，已经快一点了。
孟茗柒说饿了，于是安子羽在附近找了家面馆。
两碗牛肉面，她那一碗多加香菜。
等餐的时候，孟茗柒趴在桌上玩手机。安子羽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说什么。
他发现自己和孟茗柒独处的时候，经常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以前在游戏里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太初的话很多，他只需要听，偶尔应几声，就能聊一整夜。
他们之间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默的呢？
回忆一直持续到面端上来，孟茗柒坐直，掰开筷子，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
“下周我生日。”
安子羽夹牛肉的手顿了一下。
“十八岁。”她说，“我妈说要给我风风光光的过。”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有空吗？”
安子羽看着她。
他想说：你生日请我做什么？
他想说：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
但安子羽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犹豫着开口：
“......哪天？”
孟茗柒笑了一下。
“十七号。”她说，“周六晚上，家里吃饭，就几个亲戚。”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
“你不用送礼物，人来就行。”
她的潜台词是，你就是我的礼物。
但是安子羽没听出来。
———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
客厅没人。
安母上班，温父出差，温岚也不知所踪，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
“粥在锅里，排骨在冰箱，晚上自己热一下。——妈”
安子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张便签。
他把便签揭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打开冰箱。
除了那盘排骨，还有一盒切好的芒果。
保鲜层。第二格。他习惯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芒果很新鲜，切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把干净的水果叉，一看就不是母亲的风格，她弄芒果从来不会削干净皮。
是温岚。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便像触电了一般迅速关上冰箱门。
“......”
安子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手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好像是愧疚。
心底有一点点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