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半，安子羽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是他什么都没看进去，在喧闹的杂音中一阵又一阵的走神。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空调嗡嗡地响着，茶几上放着半杯喝剩的可乐，气泡早就跑光了。
高考还没结束的时候，他总是觉得时间太少，可这会儿却又嫌多了。
于是安子羽决定再躺一会儿。
可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
【柒柒不是七七】：“在干嘛？”
安子羽拿起来看了一眼，打字。
【小羽毛】：“躺着。”
【柒柒不是七七】：“无聊吗？”
【小羽毛】】：“还行。”
那边的“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好久，最后是好几张照片：
【柒柒不是七七】：“我今天在家收拾东西，翻出来好多高中的卷子。”
【柒柒不是七七】：“【图片】【图片】【图片】”
照片里是一摞卷子，堆得有小山高。最上面那张数学卷子，红笔写着“132”。
安子羽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太初以前说过，自己成绩不太好，为了练游戏逃了很多晚自习。他那时候还劝过她，说游戏可以慢慢打，学习不能落下。
当时的她只是单纯地回了他一个表情包，说“知道啦”。
他当时以为她是敷衍。
【小羽毛】：“你考132？”
【柒柒不是七七】：“高三下学期补上来的。”
【柒柒不是七七】：“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考上天海的？”
安子羽看着这条消息。
他不知道说什么。
【小羽毛】：“厉害。”
【柒柒不是七七】：“【骄傲猫猫头】”
【柒柒不是七七】：“对了，十七号的事你没忘吧？”
安子羽顿了一下。
【小羽毛】：“没忘。”
【柒柒不是七七】：“那就好~到时候我把地址发你。”
【柒柒不是七七】：“六点半，别迟到哦。”
安子羽回了个“好”。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十七号，孟茗柒生日。
他去还是不去？
去了，算什么身份？朋友？网友？被表白之后还没给出答复的人？
不去，可他又答应了。
胡思乱想间，门锁响了。
安子羽坐起来，看到温岚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便利店的袋子。
她在玄关换好了鞋，然后把袋子放到餐桌上。
“姐。”
“嗯。”
温岚应了一声。
“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事。”她说，“买了点东西。”
安子羽走过去看了一眼，袋子里是速食沙拉、吐司、牛奶，还有一盒切好的芒果。
他愣了一下。
“冰箱里不是还有吗？”
温岚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些放太久了，我都吃掉了。”
安子羽没说话。
他昨晚才看到冰箱里那盒芒果。很新鲜，切得整整齐齐，怎么可能放太久。
温岚把东西收进冰箱，关上冰箱门。
“晚上想吃什么？”
安子羽看着她。
“都行。”
温岚点点头，走进厨房。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围裙系带在温岚纤细的腰肢处打了个简单的结，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
女孩低着头，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看着这美好温馨的一幕，安子羽站在厨房门口，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姐。”
温岚没回头。
“嗯？”
“十七号晚上......我出去一趟。”
水声停了。
温岚关上水龙头，没有回头。
“孟茗柒生日，她请我吃饭。”
沉默了几秒。
水龙头又拧开了：
“嗯。”
温岚的声音从水流声中传出来：
“几点回来？”
“不知道。”
“别太晚。”
“好。”
安子羽站在原地，没走。
他盯着温岚的背影，看着她切菜。
温岚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
案板上是安子羽喜欢吃的青椒，她切得很细，方便入味。
他突然想起温岚其实不吃青椒，每次做青椒炒肉，她只吃肉，青椒都留在盘子里。
“姐。”
他又叫了一声。
温岚没应。
“那盒芒果......”
说到这儿，安子羽顿了顿：
“是你昨晚切的吧？”
温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妈弄不干净。”
她说，声音很轻。
安子羽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其实你不用这样。
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着她把青椒切成细丝，看着她打开煤气灶，看着她往锅里倒油。
刺啦一声，辣椒呛鼻的辣味从锅里飘了出来，同时油烟机的声音也嗡嗡地响起来：
“去坐着，饭快好了。”
安子羽没动。
他突然想起五年前，温岚刚搬来那个晚上。
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这样站在厨房里，给他做五年的饭。
“姐。”
安子羽又喊了一声。
温岚没有回头。
“十七号......你要不要一起去？”
油烟机的声音很大。
温岚没有立刻回答，关小火后转过身。
“你说什么？”
她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锅铲。
安子羽的喉结动了一下：
“孟茗柒生日。”他说，“她说可以带人。你......要不要一起去？”
温岚看着他。
油烟机嗡嗡响着。
在这沉默之中，油从锅铲上滴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到干净的瓷砖地面上。
———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安子羽坐下，拿起筷子。
温岚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汽车声。
安子羽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肉很嫩，青椒炒得刚刚好。
他看了温岚一眼。
可她正低头吃饭，没有看他。
“姐。”
温岚抬起眼睛。
“十七号......你去吗？”
温岚看着他，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希望我去？”
安子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什么。
可是温岚一个人孤单地待在家里的样子......他不想再看到了。
于是安子羽点点头。
“嗯。”
得到了安子羽肯定的答复，温岚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考虑一下。”
她说话的时候，夹了一筷子青椒到碗里。
———
吃完饭，温岚收拾碗筷端进厨房。
安子羽坐在餐桌边，听着厨房里的水声。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柒柒不是七七】：“对了，忘了问。”
【柒柒不是七七】：“你姐姐来吗？”
安子羽看着这条消息。
他抬起头，看向厨房。
温岚背对着他，正在洗碗。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她低着头在满是洗洁精的水池和油污搏斗。
他低头打字。
【小羽毛】：“可以吗？”
【柒柒不是七七】：“行。”
【柒柒不是七七】：“那让她来吧。”
【柒柒不是七七】：“人多热闹。”
安子羽看着孟茗柒明显冷淡下来的语气，突然想起那天在图书馆门口的咖啡馆，孟茗柒对温岚说“你等了五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来没问过他”。
她其实不是在帮温岚。
只是在帮她自己。
安子羽直到现在才明白。
【小羽毛】：“好。”
———
晚上九点，温岚从楼上下来。
她换了一件家居服，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本书。
安子羽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综艺节目的笑声很吵。
温岚在他对面坐下，翻开书。
安子羽看了她一眼，默默将电视的声音调低。
她没有看他，仍旧是低头看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电视里主持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段子，台下观众一阵又一阵的爆笑。
不过安子羽一点儿都没看进去，只觉得他们吵闹。
他又想起那年情人节，书包里多出来的那个丝绒盒子。
他以为是妈妈放的。
他想起那个夏夜，他在烧烤摊喝得烂醉，摇摇晃晃朝她走过去。
他以为那是陌生人。
他想起她说“你就这样看着我，看了五年”。
他什么都不知道。
“姐。”
安子羽又一次开口，他觉得自己这一次的勇气多了一点点。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
想说谢谢你。
想说他其实不想只当她的弟弟。
直到温岚抬起眼睛，他对上她明显有些疲惫的眼睛。
【我累了。】
这是温岚的眼神告诉他的。
那双眼睛很安静，像五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安子羽突然开始害怕，到了嘴边的话一哆嗦又消失不见了。
“.......今晚降温了，你记得多盖一床被子。”
“嗯。”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安子羽坐在沙发上，听着书页翻动的声音。
无聊的综艺节目还在演着。
他突然想给自己来一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