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分，四个人在台球厅旁边的烧烤摊坐下。
塑料凳歪歪扭扭，折叠桌上铺着一层一次性桌布，被晚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这熟悉的一幕穿插在安子羽几人的初高中生活里，作为烧烤店的常客，他们和老板强哥已经很熟了。
强哥标志性的秃头依旧油光锃亮，他看见他们就笑着打招呼：
“哟，又来了？”
“嗨，强哥！”
孟九钟挥了挥手：
“老样子，先来一扎啤酒！”
“好嘞！”
安子羽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洛臻却帮他拿起来用纸仔细擦过桌面后才放下。
而蔡纶则是迫不及待地拿起菜单，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拿着笔就开始勾选：
“羊肉串二十个，牛肉串二十个，鸡翅四根，烤茄子一个，烤韭菜......”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得完吃得完，这才哪到哪。”
孟九钟从老板手里接过啤酒，用大扎啤杯给安子羽和洛臻每人倒了一杯。
咕嘟咕嘟咕嘟，金黄酒液上的泡沫浮起来又慢慢消下去，在黄昏和夜晚的交界线中无比诱人。
“来，先走一个！”
他举起杯子，四个人碰了一下，安子羽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气泡抚慰了每一寸燥热的肌肤。
“哎，我说蔡纶，你什么时候能学着喝点酒啊？”
用雪碧给自己又续了一杯的蔡纶打着嗝，语气里也带着些无奈：
“我也想呀，可是我喝一点点就会过敏。”
“那确实没办法，算了算了，你多吃点吧。”
“猛子哥你不说他也会猛猛吃的！”
“洛臻你干嘛，能吃是福知道不啦！”
“喝喝。”
看着眼前闹成一团的洛臻和蔡纶，安子羽的嘴角微微扬起。
难得脱离了名为感情的漩涡，他的心情突然轻松了一点。
虽然只是暂时的。
等到羊肉串端上来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被太阳最后的光芒烧成了金红色。座位边上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独属于烧烤摊的烟火气愈发浓郁，混着油脂的焦香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蔡纶抓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一边咀嚼着一边眯起了眼睛：
“就是这个味儿！”
“你吃什么没味儿？不是说要减肥的么？”
“哎呀，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
看着洛臻，蔡纶又拿了一串，嚼着说。
孟九钟靠在塑料凳上，仰头看着天。
“哎，你们说，以后咱们还能这么聚吗？”
闻言，洛臻愣了一下：
“怎么不能？咱们几个家都在安河，只要有空那不是随时都能出来。”
“那可不一定。”
孟九钟晃了晃手里的签子：
“我和羽子还好，我俩都在天大，可蔡纶去了江南，你去了北海，等到咱们上了大学各忙各的，说不定哪天就凑不齐了。”
蔡纶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
“那不能，我肯定随叫随到。”
“你随叫随到是因为有吃的吧。”
几个人笑起来。
安子羽也笑了一下，但没说话。
他拿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口。
强哥的手艺愈发精进了，火候刚刚好，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混在鲜美的肉里，带着几分生活的滚烫气。
“羽子。”
孟九钟突然叫他。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安子羽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就......”
孟九钟想了想：
“就你那个事。”
洛臻看了安子羽一眼，没说话。
蔡纶也停下来，嚼着东西看着他。
安子羽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不知道？”
孟九钟皱起眉头：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耗着？”
“我没想耗着。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孟九钟叹了口气。
“羽子，我跟你说，这种事拖不得。越拖越难受。”
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你就想想，你到底喜欢谁。想清楚了，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安子羽没说话。
蔡纶在旁边插嘴：
“猛子，你这说得轻巧，你谈恋爱了没有？”
孟九钟噎了一下。
“我，我虽然没有，但我看别人谈过啊！”
“你看别人谈有什么用。”
洛臻笑着说：
“你自己都没经验，还给羽子出主意。”
“那你们有经验？”
“没有。”
“那不就结了！”
几个人又笑起来。
安子羽看着他们闹，嘴角扯了扯。
他知道孟九钟是为他好。
可有些事，不是想清楚就能说清楚的。
———
七点二十，天已经黑透了。
烧烤摊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在几个人脸上。桌上堆满了空签子，啤酒也喝了两扎。
蔡纶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
“吃撑了。”
“你哪次不吃撑？”
洛臻翻了个白眼。
孟九钟站起来，去结账。洛臻还在跟蔡纶争论谁吃的串多。安子羽坐在边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二十三。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洛臻注意到他的表情。
“没什么。”
安子羽把手机放下，可接着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数字跳了一下，七点二十四。
孟茗柒说八点等他打游戏。
他答应了的。
“羽哥？”蔡纶叫他，“你没事吧？”
安子羽抬起头。
“我得走了。”
“走？”
孟九钟结完账走回来：
“这才几点？”
“八点有事。”
安子羽站起来：
“约了人打游戏。”
“打游戏？跟谁啊？”
安子羽顿了一下。
“一个朋友。”
孟九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行吧，那你先回去吧，下次再约。”
“嗯。”
安子羽拿起手机，快步走出烧烤摊。
———
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七点四十五。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没开电视。
温岚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门响后抬起了头：
“回来了？”
“嗯。”
安子羽换了鞋，快步往楼上走。
“吃饭了吗？”
温岚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吃了，烧烤。”
他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想看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其实安子羽也不知道自己想看温岚有什么样的表情，关心？受伤？在意？
但是温岚低着头继续看书，他什么都没看到。
“姐，我先上去洗漱了。”
“嗯。”
———
七点五十，洗完澡的安子羽坐在电脑前。
他长长的头发还湿着，滴下来的水把T恤的领口洇湿了一片。
但是离约定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了，他顾不上仔细地吹干，随便用毛巾裹了一下后便直接打开电脑登录游戏。
七点五十二，他进了频道。
里面没人。
于是他一边吹头发一边挂着频道，一直到七点五十八，那个熟悉的头像亮了起来。
“来了？”
孟茗柒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嗯。”
“刚洗完澡？”
安子羽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
孟茗柒说：
“你那边有吹风机的声音。”
安子羽低头一看，吹风机还插在床头，忘了关。
于是他走过去关掉吹风机又拔掉插头，然后坐回电脑前。
“好了。”
“今天打什么？”
“都行。”
“那打排位吧。”
“行。”
游戏开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专注打游戏。孟茗柒指挥，安子羽配合，赢了一把又一把。
可惜打到第三把的时候，对面有个大哥把把颗头，只好在第六回合投降了。
点了之后两人也不太想打排位了，于是关掉特洛兰瓦启动了《Z世代》，一边刷宝一边闲聊：
“可惜，刚才那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嗯，那人有点怪。”
“没事，CN瓦靠这些天才少年拯救。”
“嗯。”
突然，孟茗柒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
“安子羽。”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打游戏的时候吗？”
安子羽愣了一下。
“......记得。”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他在《Z世代》里被人追杀，路过一个叫“太初”的玩家救了他。
那时候太初还没有开麦的习惯，只是打字说“跟着我”。
然后，他跟着她跑了大半个地图，最后躲进一个山洞里。
“你那时候操作真烂。”
孟茗柒笑着说。
安子羽嘴角扯了扯。
“你也没好到哪去。”
“我那是装的！”
孟茗柒不服气：
“我怕开麦被你认出来，故意打烂一点。”
安子羽愣了一下。
“你那时候就想好要瞒着我？”
“也不是想好。”
孟茗柒的声音轻了一点：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她顿了顿。
“后来时间长了，就更不敢说了。”
安子羽没说话。
“你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在副本里打了一整夜吗？”
“......记得。”
那是高三下学期的某个周末，有一次被林清微说不懂她的安子羽心情不好，于是拉着太初刷副本，从晚上十点刷到早上六点。
那天，太初全程没下线，一直陪着他。
“我那天困得要死。”孟茗柒说，“但是看你好像很难过，就没敢睡。”
安子羽握着鼠标的手紧了一下。
“我那天......”他顿了顿，“是因为林清微。”
“我知道。”
孟茗柒的声音很平静。
“你那段时间经常心情不好，每次都是因为她。”
“我当时就想，她怎么舍得让你这么难过。”
孟茗柒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恨意：
“要是我......”
她说到这突然停下了。
安子羽安静地听着，可耳机里只有游戏背景音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孟茗柒继续说，声音轻轻的：
“要是你的初恋是我，我一定不会让你难过。”
她是如此热烈的不做保留的向安子羽展示了自己的爱，安子羽听懂了，可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只好沉默。
“安子羽。”
孟茗柒叫他。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打游戏吗？”
“为什么？”
“因为可以和你一起打。”
安子羽愣了一下。
孟茗柒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
“是不是很傻？”
“......不是。”
“那就是很傻。”她说，“我从高一就开始注意你了，你在操场跑步的样子，在食堂排队的样子，在走廊上走神的样子……”
她顿了顿。
“我都记得。”
少女的叙述平淡中带着几分追忆，如果安子羽是她的男朋友或者追求者，此刻满心都应该是几乎溢出来的甜蜜。
可安子羽自认为他和孟茗柒只是普通朋友。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此刻该想什么，该说什么。
不过孟茗柒不在乎，她继续说：
“后来发现你也打游戏，我就建了个小号，每天等你上线。一开始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后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了。
因为林清微比她更先一步走进了安子羽的生活里。
安子羽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开口，声音哑得不行：
“孟茗柒。”
“嗯？”
“我......”
“不用。”她打断他，“你不用现在说。”
安子羽没说话。
“我说过我会等的。”
孟茗柒说：
“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说也不迟。”
———
十点半，安子羽在和孟茗柒互道一声晚安后下线。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出神。
安子羽又想起两年前他们刚认识时游戏新开的副本，想起太初陪他刷了一整夜。
想起她说“没事，我陪你”。
他那时候以为只是兄弟情罢了。
可电脑那头为什么会是一个满心都是他的女孩子呢？
突然，手机亮了一下。
【柒柒不是七七】：“晚安。”
安子羽看着那两个字。
他打了一大段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小羽毛】：“晚安。”
———
十一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洛淼淼说“反正我会等你”。
想起温岚说“你是我弟弟，也只能是我弟弟”。
想起孟茗柒说“我说过我会等的”。
安子羽突然觉得自己好懦弱。
哪怕他选择一个呢？
可他害怕呀，他害怕自己做出了选择以后就会彻底失去另外两个。
不是贪心，只是......只是害怕。
安子羽不想失去任何一个朋友，说句难听的，他就是在享受着同时被三个女生爱着的感觉。
他知道这样是不道德的，可是他没办法真正地做出选择。
温岚，孟茗柒，洛淼淼......她们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女友。
因为不想失去，所以只能逃避。
可即便是逃避，故事也会迎来大结局的那一天。
所以......
他应该做出选择才对。
可是选谁呢？
作出选择之后，他还能和剩下的两位维系住朋友/亲人的关系么？
就没有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么？
安子羽不知道。
可他必须得知道，因为时间正在一点点的流逝。
在彻底迎来坏结局之前，安子羽必须得想出十全十美的办法。
“到底，到底该怎么办......”
在极度纠结中，安子羽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