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清微坐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摆着三台超大的曲面屏，屏幕亮着，显示着十几个监控窗口。
每一个窗口里，都是同一个人。
安子羽在小区的路灯下站着，安子羽走进单元门，安子羽在台球厅和孟九钟他们打球，安子羽和温岚一起逛超市，安子羽站在烧烤摊前笑。
她看着这些画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侦探】：“林小姐，目标已回家。状态：淋雨，情绪低落。”
林清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淋雨。
情绪低落。
她想起刚才在雨里，他看她的眼神。
震惊，困惑，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没有心疼。
没有想念。
她关掉消息，继续看监控。
屏幕右上角的窗口里，安子羽家的灯亮了。
客厅的灯。
然后是二楼的灯。
他的房间。
林清微放大那个窗口。
窗帘没拉严，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她看着他。
从一个月前开始，她每天晚上都这样看着他。
看他几点睡觉，看他几点起床，看他什么时候出门，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知道他每天吃几顿饭，知道他和孟九钟他们打了几局台球，知道他和温岚去超市买了什么菜。
她知道他和温岚在温泉接吻的那天晚上，月亮是什么形状。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张照片。
安子羽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阳光很好，他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那是高二运动会的时候，他跑了一千五百米，拿了第五名。
她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
没有喊他的名字。
只是看着。
后来她把这张照片放大了，洗出来，贴在墙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屏幕上的脸。
“安子羽。”她轻声说。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雨声。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高一开学，走廊上人很多。她抱着一摞书，被人撞了一下，书洒了一地。
他刚好路过，蹲下来帮她捡。
“给。”
他把书递给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干净，和平日里那些盯着她看的男生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可那个时候的他已经走远了。
后来她查了他的名字：安子羽，高一五班。
再后来，她发现他们同路。
她每天故意绕远，就为了能在放学的时候看见他。
他从来不知道。
———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侦探。
【管家】：“小姐，那边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姓周的今天签了字，保证不会再出现在安河。”
林清微看着这条消息。
姓周的。
那个房地产公子哥。
———
一个月前，高考结束那天。
林清微的父母都出国忙着开拓国际业务，同她最亲近的叔父趁机带她去见了周家的人。
说是吃饭，实际上是谈联姻。
她坐在包厢里，看着对面那个油腻腻的男人。二十五六岁，戴着大金表，说话的时候喜欢晃腿。
“林小姐长得真漂亮。”
他笑着说：
“以后咱们多走动。”
林清微没说话。
她叔父在旁边陪着笑：
“周公子客气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林清微放下筷子。
“我不同意。”
她的声音清脆干净，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周公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叔父脸色变了：
“清微！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
林清微站起来：
“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
那天晚上，周公子带了十几个人堵在她家门口。
说是要好好谈谈，实际上是想逼她就范。
她叔父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林清微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她没有怕，只是觉得恶心。
“周公子。”她说，“你知道我姓什么吗？”
周公子愣了一下。
“林。”
林清微说：
“安河四省的林。”
周公子脸色变了一下。
他知道林清微姓甚名谁，但是由于林叔父一幅怂包的模样，他从来没往那个在安河四省做建材生意起家的林家上面去想。
这个林家在安河扎根三代，黑白两道都有人。
和他们家比起来，周家不过是个暴发户。
“我知道你们家有钱。”林清微说，“但你要搞清楚，这里是安河，不是你们山北。”
她顿了顿。
“我打个电话，十分钟能来多少人，你要不要试试？”
周公子没说话。
林清微拿出手机，按了一个键。
那边很快接通。
“小姐。”
“带人过来。”林清微说，“越多越好。”
在黑道上，这话可以说是很带有侮辱性了。周公子身后的打手们骚动起来，却被他一个眼神按住，谁都没有动手。
不过三分钟，二十余辆面包车呼啸而至，一车车面包人涌了出来。
比他们多，比他们狠。
周公子脸都白了。
“林小姐，我不知道你……”
“现在知道了。”
林清微说完，关上门，把自家叔父和周公子等人全部关在外面。
屋外响了几声惨叫，她没去数。
———
自那之后，姓周的便消失了。
但她知道，这件事没完。
周家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他们发现她和那个“普通人家的小孩”还有联系，一定会去找他。
所以她消失了。
发那条短信的时候，她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不是因为被逼，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被卷进来。
但她放不下。
所以她找了私家侦探。
每天看他的照片，看他的视频，看他过得好不好。
她知道他喝醉了倒在烧烤摊，被温岚带回去。
知道他在电竞酒店里帮孟茗柒穿丝袜。
知道他在毕业晚会上被当众表白，愣在原地。
知道他和温岚去温泉，在露台上牵手，在日出时接吻。
她看着这些，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出现。
直到三天前。
【管家】：“小姐，周家那边彻底摆平了。他们全部滚出了安河，不会再回来。”
林清微看着这条消息。
【林清微】：“确定？”
【管家】：“确定，他们大老板亲自打的电话，说以后见了林家的人绕着走。”
林清微放下手机。
三天。
她等了三天，确认没有后患。
然后她出现在他面前。
林清微以为他会惊喜。
她以为他会冲过来抱住她。
她以为他会说“你终于回来了”。
但他只是愣在原地，握着伞，看着她。
眼睛里只有震惊和困惑。
她其实骗了他，林清微的父母怎么会舍得让她成为商业联姻的牺牲品呢？更别提什么把她关在家里之类的了。
唯一可能这么做也差一点就这么做的林清微的叔父，现在应该已经到西伯利亚挖土豆了。
可她必须编一个借口，一个自己也是受害者的借口。
实话只会让她和安子羽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远。
“对不起呀，小羽毛，我真是个卑劣的女人。”
林清微喃喃着，身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全是他的脸。
他笑起来的样子。
他低着头走路的样子。
他站在烧烤摊前，和朋友闹成一团的样子。
他和温岚站在一起，看瀑布的样子。
她想起侦探发来的那些视频。
温岚给他煮面，温岚给他切芒果，温岚和他一起逛超市，教他挑西红柿。
温岚和他一起看日出。
他们站在山顶，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安子羽转过头看温岚，笑了一下。
那个发自真心的笑，他从来没对她露出过。
林清微睁开眼睛。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黑漆漆的窗口。
安子羽睡了。
她看着那个窗口，很久没动。
“温岚。”
她轻声说。
这个名字她看了无数遍。
侦探发来的资料里，温岚的部分占了厚厚一叠：家庭背景，学习成绩，生活习惯，社交关系。还有她那些年的记录——转学降级，失眠焦虑，心理咨询。
她是一个有问题的女孩。
但她对安子羽好。
比任何人都好。
林清微承认，她嫉妒。
但她不恨。
因为温岚在那五年里，做了她做不到的事。陪着他，看着他，等着他。
而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管家】：“小姐，明天需要安排车吗？”
林清微看着这条消息。
明天。
她还要出现吗？
他已经有温岚了，他也已经选了她。
她出现在他面前，算什么？
但她放不下。
从高一那个走廊开始，她就放不下了。
他帮她捡书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个笑，她记了三年。
【林清微】：“不用。”
她顿了顿。
【林清微】：“我自己处理。”
那边很快回复。
【管家】：“明白。小姐有事随时吩咐。”
林清微放下手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一栋楼，有一个房间，有一个人正在睡觉。
她伸出手，按在玻璃上。
“子羽。”
她的声音很轻。
“我等过一个月了......不过别担心，我可以等更久。”
雨还在下。
林清微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久到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亮起信息提示：
【侦探】：“小姐，最新情况，温不语拒绝安子羽和温岚在一起，理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