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羽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
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时间像一滩死水，凝固在头顶那盏永不熄灭的白炽灯里。他只记得林清微来过很多次。每次来，都会带吃的，都会试图喂他，都会在他旁边坐很久，说很多话。
她说她让人建的新家快完工了。
说那里有花园，有书房，有他能想到的一切。
说他们会住在一起，很久很久。
安子羽听着，不说话。
他的手腕已经被绳子勒出了淤青，又紫又黑，轻轻一碰就疼。但他不再挣扎了。挣扎没有用，只会让绳子勒得更紧。
于是他学会了躺着不动。
学会了盯着天花板发呆。
学会了在她说话的时候，让自己的思绪飘到别的地方。
飘到温岚站在厨房里的背影。
飘到孟茗柒在电竞酒店里笑着说“想咬一口吗”。
飘到洛淼淼发来的那些猫猫头表情包。
那些画面像暗室里的光，微弱，但还在。
只要还在，他就不会彻底黑下去。
门开了。
林清微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今天的她换了一身衣服——浅粉色的针织开衫，配白色的长裙，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化了淡妆，眼尾有一点淡淡的红，像是个精心打扮后前来奔赴约会的女孩。
“今天给你带了望月楼的菜。”
她把托盘放下，蹲在他旁边：
“你不是说想吃他家的糖醋里脊吗？”
安子羽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说过？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是高二的时候，有一次放学路过望月楼，他看着门口的招牌说了一句“听说他家的糖醋里脊不错”。
只是一句随口的话。
他自己都快忘了。
但她记得。
“来，尝尝。”
林清微夹起一块里脊，递到他嘴边。
肉块裹着晶莹的糖醋汁，冒着热气，香气钻进鼻子里。
安子羽看着那块里脊，又看看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他突然想起高中时，她每次给他递东西时都是这样的眼神。
借笔的时候。
递作业的时候。
偶尔递一瓶水的时候。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同学之间的客气。
现在他才明白，那些眼神里藏着什么。
“不吃吗？”
林清微歪了歪头，有点失望。
“我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呢。”
安子羽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张开嘴，咬住了那块里脊。
林清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吗？”
安子羽嚼着，点点头。
确实好吃。
外酥里嫩，酸甜适中，比他吃过的任何一次糖醋里脊都好。
但他说不出“好吃”这两个字。
林清微也不介意。
她又夹起一块，喂给他。
就这样，一块一块，她把整盘糖醋里脊都喂完了。
“吃饱了吗？”
安子羽点点头。
林清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甜，很满足。
“以后我天天给你买。”她说，“你想吃什么，我就买什么。”
她顿了顿。
“只要你听话。”
安子羽看着她。
“什么叫听话？”
林清微想了想。
“就是......不跑。”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你不跑，我就什么都给你。”
安子羽没说话。
林清微等了几秒。
“你答应吗？”
安子羽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期待。
像小女孩在等一个承诺。
他想起温岚说的那句话。
“你不想伤害她，我明白。”
但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不被伤害，就会伤害别人。
“林清微。”他说，“你知道你这样是在做什么吗？”
林清微愣了一下。
“什么？”
“你在犯罪。”安子羽说，“非法拘禁，故意伤害。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坐牢的。”
林清微看着他。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她说。
安子羽愣住了。
“你知道？”
林清微点点头。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但我不在乎。”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坐牢也没关系。”
她的手很凉。
凉得像那天晚上的雨。
安子羽的喉咙发紧。
“你疯了。”
林清微笑了一下。
“你又说了一遍。”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
“但我真的没疯。”她说，“我只是想清楚了。”
她把碗放进托盘里，端起来。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安子羽。”她没有回头，“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真正为你着想的。”
她的声音很轻。
“她们找你，是因为她们需要你。”
“但我需要你，是因为我爱你。”
门关上了。
安子羽躺在地上，盯着那扇门。
灯管嗡嗡响着。
他突然觉得冷。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温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那张照片。
安子羽躺在地上，手脚被绑着，眼睛闭着。
她已经看了无数遍。
放大，缩小，再放大。
看他的表情，看他的姿势，看他身后的背景。
那些铺了软胶的墙面。
那盏惨白的灯。
那是医院？还是某种特殊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把照片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
是孟茗柒发来的消息。
【柒柒不是七七】：“我查到了。”
【柒柒不是七七】：“那张照片的定位，安河市郊，废弃的制药厂附近。”
【柒柒不是七七】：“那片区域有很多旧厂房，适合藏人。”
温岚打字。
【温岚】：“带我去。”
那边很快回复。
【柒柒不是七七】：“我跟你一起去。”
【柒柒不是七七】：“别一个人去，可能有危险。”
温岚看着这条消息。
她想起那天在咖啡馆，孟茗柒对她说“你等了五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来没问过他”。
她那时候觉得孟茗柒是在挑衅。
但现在她明白了。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同一个人。
“好。”
温岚回复道。
第二天下午三点。
温岚和孟茗柒站在那片废弃的制药厂门口。
杂草丛生，锈迹斑斑。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霉味。
“那片区域很大。”
孟茗柒看着手机上的地图：
“照片里的墙面是软胶的，不像是厂房原本的结构。应该是有人专门改造过的。”
温岚点点头，二人开始搜索起来。
一个一个厂房，一个一个仓库。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天色也渐渐暗下来。
二人什么都没有发现。
就在她们准备放弃的时候，孟茗柒突然停住了。
“你看。”
她指着远处一栋独立的建筑。
那栋建筑和其他厂房不一样，外墙被重新粉刷过，窗户也换了新的。
最重要的是，门口刚刚才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这种地方停什么商务车？
温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们悄悄靠近，从窗户往里看，里面很暗，只有走廊尽头亮着灯。
就在温岚刚要推门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回去吧。”
“你们找不到他的。”
温岚的手抖了一下。
她拨回去。
关机。
突然，孟茗柒压低声音拉了她一下：
“有人从商务车上面下来了，先走吧！”
温岚不甘地看着那扇门。
近在咫尺。
但她推不开。
至少今天推不开。
—————
晚上，林清微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安子羽躺在地上，看着她的表情，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怎么了？”
林清微愣了一下。
“你在关心我？”
安子羽没说话。
林清微看着他，眼睛里的阴霾散了一点。
“没什么。”她说，“只是有些人......不太听话。”
她在安子羽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安子羽。”
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救你，你会跟她们走吗？”
安子羽看着她。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但他知道答案。
“会。”
林清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不能让她们找到你。”
安子羽的喉咙发紧。
“你要干什么？”
林清微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甜。
“我带你去新家。”她说，“明天就走。”
当天晚上，林清微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让人送来一床被子，铺在了安子羽旁边。
“我陪你睡。”
安子羽看着她。
“你绑着我，我怎么睡？”
林清微想了想。
“那我松开你的脚。”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不跑。”
安子羽看着她。
“好。”
林清微解开他脚上的绳子。
然后又绑了一道，绑在他手腕上，另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
“这样就好了。”她说，“你一跑，我就醒了。”
然后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他。
“晚安。”
安子羽没说话。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手腕上的绳子还在，另一端系着她的手腕。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很近。
近得他能闻到她的味道。
那味道很熟悉。
是高中时每次经过她座位时，飘过来的那种淡淡的香。
他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过了很久，他听见她轻轻说：
“安子羽。”
他没应。
“我知道你醒着。”
“算啦，这些话其实现在说给你听也晚了......”
“但是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你知道的，我出生在一个太过富裕的家，每个人看着我的眼神里都带着各种各样的贪婪欲望。”
“可只有你不一样呀，你是特别的，看我的眼神中只有爱。”
“所以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别人啦，当然你也不许！”
“行啦，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已经睡熟了，晚安~”
说完这段话，林清微偷偷在安子羽的侧脸上轻轻快快地吻了一下，然后缩回被子里，像一只偷到了心爱胡萝卜的小兔子.
